第三十章 (11)

王游之自也是听说了李柔的事,他不是个蠢的,心里多少明白点,难免要说几句:“要说亲戚之间,偶尔小住也是有的。只是如今蓉姐儿、舒姐儿都快出嫁了,家里正忙着,娘和嫂子那头怕也是一脑子的事,她忽然要住过来,岂不是添乱嘛。”

李氏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边上的许嬷嬷卸钗环,她自个儿则是拿着一柄玉梳子,对着镜子轻轻的梳着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她心里头对这事其实也有些堵,只是碍着李姨妈这才应了下来。然而,越是如此她反倒越是听不得王游之说这些,难免要说一句:“只不过是来陪我,在家里略住几日罢了,你这个做姐夫的不欢迎也就算了,怎地还这样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王游之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见李氏不听劝,反倒气劲儿上来,反倒冷笑一声直接反问道,“不过是个庶女,往日里也没见她来看过你几回,这时候倒是说想念长姐要来住了你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李家的心思不成?”

李氏搁下玉梳子,转头去瞪王游之,长眉入鬓,眼眶微红:“你倒是说说啊,我李家什么心思了?”她说着说着,眼里便掉下泪来,红唇一抿,哭了起来,“自我嫁了你,就一天好日子也没享过!你倒还有脸说这说那?!你以前成日里的胡闹,现今这一院子的女人就这么摆着,我娘每回来看我,我心里头都替你觉得丢脸。这么久了,我李家说过你什么没?”

王游之自个儿太多黑历史,一时说不过她,只好把酒杯子一放,起身出门去了:“好好好,都随你,我去外头睡。”

李氏瞪大了眼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气

得咬牙,忍不住就伸手把那玉梳子给丢到了地上,自个儿趴在梳妆镜前哭了起来。

许嬷嬷乃是李氏的奶娘,此时见着李氏这模样难免心里难受,忍不住叹气道:“二奶奶何必与二爷赌气呢,你们夫妻一闹,岂不是叫那些小妖精如了意。”

李氏抬起头擦了擦泪,心里已是有些悔了,可仍旧嘴硬道:“让他去!王家家规,除非三十无子,否则须得等嫡妻先有子才能让妾室生育。只要不弄出孩子,那些女人就翻不出天,哪天真要是惹急了我就把人全卖了!”

许嬷嬷知道李氏这是说气话,低声劝道:“二奶奶这话岂不是自己气自己,男人三十了还能生好些呢,可女人要等到三十,那就有些晚了”

李氏一听这话,眼泪又要掉了,忍不住握着许嬷嬷的手哭道:“我也不想与他吵,早前也好过一段,我心里头自是高兴的。只是每回事情一起,话赶着话,不免就吵起来了。瞧他那模样,我这心里头的火就忍不住了。”

许嬷嬷闻言便连忙道:“既如此,二奶奶何不把五姑娘送回去?总也不好为了这个坏了夫妻情份的。”

李氏咬着唇,忍了忍,方才小声应道:“嬷嬷不是外人,我便与你说实话了。其实,娘是想要把五妹妹嫁给三爷,别的不说,到底也能帮衬我一二。只是夫人那儿不肯松口,这才送来小住几日,说不得夫人见着了五妹妹,多了解了些也就改主意了”她顿了顿,不由抬眼望了望谢晚春与王恒之的那个院子,声音更轻了些,“实在不行,大爷院里也行的,大嫂素来体弱,院子里一个人也没,也不是个事儿。反正,也就是个庶女”李家规矩重,嫡庶之别差得更大,庶女大多都嫁的不怎么样。

其实吧,李氏与李姨妈这对母女心里头早已把王游之那一屋子的姨娘通房恨得咬牙了,恨不得直接把那些女人全都发卖了。可她们真瞧见了王恒之那样空落落、没姨娘没通房的后院,心里头又很不是滋味觉得不像话,恨不得往里头塞几个人去。再者,谢晚春体弱多病的名声与王恒之在世家之中的美名一样的响亮,前日才去西山走了一回,回来居然就病了。总有些人心里头暗自想着:这要生不出嫡子,那庶长子的位置就有些关键了。

也不管李氏和李姨妈心里头是如何筹划的,反正宋氏第二日见着李五姑娘李柔的时候,神色就有些淡淡的,叫人拿了荷包过去算是见面礼,嘴里道:“你既来了便陪陪你姐姐,只当是自家便好了。”

李柔上前接了大红缎面绣大朵牡丹的荷包,微微垂头,露出一段柔软白皙的脖颈,柔声谢道:“多谢姨母。”

谢晚春这才想起自个儿昨日忘了给见面礼,顺便也就叫琼枝拿了个荷包递过去,虽是一副赏丫头的模样,可面上的话却还是挺好听的:“昨儿我回来的晚,见着妹妹这般花朵儿似的姑娘,一时喜得不行,竟是忘了见面礼。今日这个算是后补的。”

李柔只得上前再谢了一回。

宋氏只觉得谢晚春行事周道,心里更是对李氏与李姨妈有了几分腻歪,心觉自家妹妹自嫁到了李家后就越发的不着调了,只是仍旧全了面子情,转头与王若蓉道:“你二嫂那里到底有些不方便,柔姐儿就暂住你院子里了,来者是客,你这丫头可别带她乱走。”

一句话,亲疏远近便都一清二楚了。

王若蓉一贯温柔沉静,此时亦是轻轻应了,笑着又与李柔道:“柔妹妹想是第一回来家里,想来也不认得路,以后倘若要去哪儿,叫二嫂或是我一声都是好的。”

李氏见李柔面上尴尬,这才拉了拉庶妹的手,替她应了:“那可好,我早与柔姐儿说了,你素来是个好性的。两人一起住,再好不过。”

宋氏见着李氏仍旧不开窍也懒得再说她,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便挥了挥手道:“那就先这样吧,你们就先回去。”

在场的几人这才退下了。

王若蓉带着李柔去整理东西,谢晚春与王望舒准备一同去园子里赏梅,倒是李氏颇有几分讪讪然,上前道:“嫂子今日看着好似有些不高兴?”

谢晚春见她这般模样,干脆便笑盈盈的回了一句:“是啊,是有些不高兴。早知道弟妹你是这般的心思,我早前就该把我那阮家表妹送与二弟才是,也算是亲上加亲呢。”

李氏一时应不得话,只好闭上了嘴,一脸委屈的立在原地。

谢晚春挽着王望舒的手往回走,说起李氏难免要叹口气:“这回从从江南回来,我还以为你二嫂好些了呢。”

王望舒如今长进了不少,她与李氏到底有些表姐妹的感情在,说话倒是委婉了些:“二嫂她,她就是有些意难平。”

原本,李氏想的就是王恒之,后来没法子只好嫁了王游之,倘若夫妻感情好也就罢了,可偏偏王游之胡闹,一院子女人。李氏又整日里见着王恒之与谢晚春这一对儿作对比,心里头难免会有些意难平。再说,自从江南回来,谢晚春与王恒之的感情一日千里,宋氏做婆婆的看在眼里自是十分高兴,可李氏瞧着怕就有些复杂了——这般一比,

她竟是什么也比不上谢晚春,只比她多了一院子的女人。

谢晚春想了想也就只是笑了笑:“算了,不说她了”说着,拉了王望舒往前走去。

过了四日,便又是王恒之休沐的日子。

这日正好是晴天,谢晚春闲着无事便拉着王望舒去自己院里,笑着与她道:“我园子里的梅花开的越发好了,正好临窗画梅呢,若是再来一壶酒,那就是十全十美了。”

王望舒点了点头然后又忍不住摇了摇头,耳边缀着的金线珍珠耳坠跟着晃了晃,越发显得她容貌秀致妍丽。她拿眼看着谢晚春,嘴里不免笑她道:“我就去你那儿讨口茶喝,略坐一坐。今儿大哥哥难得休沐,我若是待久了,你们两个怕都要嫌我呢。”

谢晚春嗔她一眼,忍不住伸手拧了拧王望舒的胳膊,只是冬日里的衣服大多都是厚的,一拧也拧不到人。

王望舒得意的笑了笑,拉着谢晚春快步走着。

等到了院子的时候,她们两人才知道王恒之竟是叫人把挂在墙上的木琴也拿了下来,试了试音,此时正坐在琴案前抚琴。

琴声悠悠,屋内窗口处一路飘着,犹如一条不断的溪流,泠泠作响的从人面前流过,那无形的溪流淌过心头,竟是叫人心中一清。刚到了院门口的谢晚春与王望舒听到这琴音也不由顿住脚,有些吃惊。

王望舒站着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拉着谢晚春的胳膊轻轻道:“大哥哥好久都没弹琴了,差点儿以为是在做梦呢。”她眨着眼睛看着谢晚春,秀致的面上带了一丝真切的喜悦,“一定是这几日高兴极了,情难自禁,这才忍不住叫人搬了琴下来弹的。”

谢晚春听到那句“一定是这几日高兴极了,情难自禁,这才忍不住叫人搬了琴下来弹的”,心里头一顿,也不知怎地,竟是酥酥痒痒的,雪玉似的面上就慢慢的红了起来。好一会儿,她才笑骂了一句:“这话要是叫你大哥哥听到,看他不打你。”

王望舒半点也觉得怕,她如今发现自家大哥大嫂感情果是十分融洽,心里头不免更添了几分欢喜,笑着道:“才不怕呢,反正有大嫂在,大哥哥必也没空瞧我。”

谢晚春面上羞恼,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屋内琴声一顿,王恒之从里头掀了帘子出来,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两个,颇有几分无奈:“你们两个,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冷吗?”

王望舒与谢晚春都有些背后说人坏话却被抓住了的窘迫感,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全都不出声了。

因为是在家里,王恒之今日便极难得的穿了一件蓝色棉布的家常袍子,越发显得肤如冷玉,神容犹如冰雪。只是,他一贯冷淡的眉目此时稍稍柔和了一些,看上去竟是透出些许温柔的意味:“还不进来?”

王望舒和谢晚春如蒙大赦,全都掀了帘子进了屋,这才把自己身上厚厚的头蓬给脱了下来,交给边上跟着的丫头。王望舒马上就要出嫁,因着这门婚事十分不如意,如今一家子全都哄着她一个,倒是越发胆肥起来,笑着凑到前面问道:“大哥适才弹得是什么,挺好听的。”

王恒之转身替这两个不着调的倒了热茶,一人一杯递上去,闻言不由抬目去看妹妹,语声也顿了顿:“《梅花三弄》,你都听不出来?”

王家教女儿,琴棋书画自然都是教的,故而王望舒出了门也能说一句是“琴棋诗画样样精通”,《梅花三弄》这种常见并且简单的曲子,她自然不该听不出来。王望舒原就是随口一说,此时被王恒之当面问了一句,不由得便拉了拉边上的谢晚春,小声道:“谁叫我们离得远,嫂子她也没听见呢。”

王恒之重又坐回琴座前,闻言抬目深深的看了谢晚春一眼,问道:“真没听出来?”

谢晚春顶着这一对兄妹的目光,手里捏着温热的茶盏,从容自若的低头抿了口热茶,觉得腹中舒坦了些,这才笑着看想王恒之,柔声道:“你再弹一遍,我就听出来了。”

王恒之看了她一眼,修长白皙的指尖重又按在琴弦上,双手轻轻一动,琴声自琴弦徐徐得流出,仿佛活了过来,再次于屋内响起。

谢晚春与王若蓉皆是捧着茶盏,坐在榻上听着这琴声,方才听了一段,谢晚春与王若蓉面上的神色便跟着变了一下:这曲子并非王恒之先前弹的《梅花三弄》,反倒是

那么美的琴声,清澈且悦耳,流畅并且热烈,在温暖犹如春日的屋内轻轻流淌而过,犹如流水一般潺潺不断,似春风拂过冻土、融去霜雪、化开冰块,使得万物重现生机,令人心里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愉悦起来。

这是与梅花三弄全然不同的曲调,这是述情的琴声,带着弹琴之人真挚并且热烈的情感。

直到一曲结束,王恒之方才顿住手,笑着看想谢晚春,轻声问道:“这回听出来了没?”

他的目光那样温柔,反倒叫一贯厚脸皮的谢晚春都觉出面皮烫,她忍不住垂下眼,眼睫细细密密的跟着落了下来,在她挺秀的鼻梁处落在一层淡淡的阴影,只是唇角却

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是《凤求凰》。”

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的《凤求凰》。

王若蓉在侧来回瞧了一眼,眼珠子一转,掩唇一笑:“那可好,嫂嫂若是会鼓瑟,你们两人就能琴瑟和鸣,一同合奏啦。”

谢晚春闻言却只是一笑,摇摇头道:“我只学了一点儿琴,可惜不会鼓瑟。”

话声方才落下,还未来得及惋惜,外头的园便忽而传来极清脆悦耳的笛声,这笛声不似王恒之适才那般情真意切,情曲交融,但也称得上是乐声优美,充满感情。而且,它吹的也正是适才王恒之刚刚弹奏过的《凤求凰》。

谢晚春的面色微微一变,抬目看了眼王恒之,随口笑道:“看样子,倒是不需我学鼓瑟,自有人能做你的知音了。”

王恒之觉得她怕是有些吃醋,想了想便直接推开面前的木琴,伸手把谢晚春拉了起来,一同循着那笛声,推窗去看。

便如适才谢晚春与王望舒说的那样,园中的几株梅树开得极好,虽没有白雪映衬,可那枝头的红梅殷红似血,美得令人不忍错目。

只见梅树下面站了个披着青色镶白毛斗篷的姑娘,远远望去,可见她身姿娉婷袅娜,纤纤素手持着一支精致的玉笛,正亭亭而立,在梅树下吹着凤求凰。

红梅,美人,玉笛,凤求凰。合该是极美、极动人心肠的景致,

谢晚春看得暗自恼火,忍不住便伸手悄悄的在王恒之腰间上扭了一下,只可惜对方皮糙肉厚,想来也不怎么疼。

王恒之倒是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这是我们院子里的丫头,我先前怎么没见过?”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这样的天气跑到梅树下去吹《凤求凰》也太没规矩了吧。”

谢晚春原还有些气恼,听到这话又觉得有些想笑,忍了忍最后还是趴在王恒之背上小声笑了起来:“不是院子里的丫头,是二弟妹娘家的妹妹,要来我们这儿小住一段时间。你大约是还未见过”她的脸贴在王恒之坚实的背上,鼻尖在衣服上蹭了蹭,仍旧不免泄出些许的笑声来。

王望舒此时也到了窗前,听到他们两人的说话声,又看了眼那梅树下仍旧用玉笛吹着《凤求凰》的李柔,也跟着蹙了蹙眉:“这五姑娘也实在是”也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心眼儿倒是转的挺快,一听屋里头在弹凤求凰,她也跟着在梅树下吹一曲,正好来个知音互对。

王望舒本以为李柔虽是被送来王家,多半也是李姨妈的意思,她本人未必愿意。可看这情形,李柔多半是看上她大哥哥了。这做派,真真是和送上门自荐枕席的女人也差不离了。

王恒之的反应虽是慢些,此时也已是明白过来了,直接叫了明月来,吩咐道:“那位李姑娘想来是迷了路,这才到了咱们院里的园子里,你叫个人把她送出去。”

明月在门外极利落的应了一声。

王恒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对了,你让人和她说一句,既是小住便安心呆在屋里,可别再乱走了——下回冲突了旁人,说不得还以为是不懂规矩的丫头,岂不叫人看了王家的笑话。”

明月呆了呆,仍旧应了下来,往园子里去了。

话声落下,谢晚春实在忍不住了,抱着王恒之的胳膊笑得止也止不住,眉眼弯的好似月牙。

王恒之被她笑得没法子,只好一手拉着她,一手牵了王望舒,道:“我叫人端了酒来,等会儿一同喝吧。”

王望舒其实也想笑,只是多少顾着李家的面子,只是浅浅的弯了弯唇角,小声道:“大哥,你这话也太刻薄了,直接把人比作了丫头。“

王恒之半点也不客气,直接道:“丫头的规矩比她还好些呢。”

谢晚春笑得不行,缩倒王恒之怀里头,捂着肚子道:“哎呦,你们快别说了越说我越想笑,哈哈哈,真是肚子都疼起来了”

被谢晚春的笑声一带,王望舒也忍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王恒之的五官轮廓跟着柔和了许多,唇间弧线微微一弯。

而另一头的李柔则是被明月带着两个手脚利索的妈妈给送了出门,临出门了,明月还学着王恒之的语气把那句话说清楚了:“我家大爷说了,李姑娘既是小住便安心呆在屋里,可别再乱走了——下回冲突了旁人,说不得还以为是不懂规矩的丫头,岂不叫人看了王家的笑话。”

这话一出口,左右的丫头婆子都看向了李柔,眼里透出浓浓的轻蔑来:庶女就是庶女,居然就这么一个人跑到园子里吹笛子了,真是半点规矩也不懂。

李柔到底是姑娘家,面皮薄了一些,闻言一张白脸已是通红,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用力握紧了拳头,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勉强笑着与明月等人解释道:“我本是想要来寻郡主说话的,只是一入园子便见着那些梅花,只觉得情景如画,一时情难自禁。失礼之处,还望你替我向你家大爷还有郡主道声歉”她抿了抿唇,垂了眼不再

说话,领着等在门外的丫头往回走了。

一直到回了她暂住的屋子,李柔方才松开自己一直握着的手掌。

跟在她身后进屋的丫头吓得差点叫出来:“姑娘,你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