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酒顺着她的脚踝流到银盘里,他用手心沾了药酒,也不嫌脏,继续给秦然的脚踝不断循环按摩。
秦然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但是心中一片热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双眼睛莫名的有了泪意。
寂静。
很寂静。
办公室内没有人说话。
秦然凝视他的头顶,忽然很想弯下腰去抱他。
韩遇把秦然送回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身上穿着医院的条纹病服,那身湿透的衣服还没干,被她装在袋子里,提了回来。
天空还在下雨。
韩遇递了把雨伞给她,“这个给你用吧,还有,病服星期一来拿报告的时候顺便送回来。”
“好。”秦然轻声回答,有些窘迫地看着他的手,那双白皙的手都被药酒染成了浅褐色,要洗掉,估计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办成的。
她接过雨伞,还是那句客套的,说烂俗的了的话,“谢谢,有机会请你吃饭。”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
岂料他微微一笑,优雅中带着疏离,“那就明晚吧。”
秦然一怔。
就看见他的目光盯着大厦某一处角落,有些阴鸷。
秦然扭头看去。
直耸云霄的大厦前,顾玄宁正站在一楼,左顾右盼,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出现。
大概是来找她的吧。
秦然叹了一口气,对韩遇说:“我已经到了。”
韩遇点点头,看向她,话峰又转回了刚才的事情,“明晚七点我有空,你家住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秦然又是一怔,想拒绝已经不行了,于是指着头顶的大厦,声音轻盈,“我住在这里。”
韩遇拧眉,“吃住和办公,都在一个地方?”
“嗯。”
“几楼
?”
“a栋,二十六楼l间,你明晚过来给我打电话就好了,我自己下来。”他帮了自己那么多,请他吃顿饭是应该的,不过他不想韩遇上去,她的公司太简陋了,不想给他看见。
“手机号码输进去。”他拿过自己的手机,表情仍然平淡。
“噢。”
秦然拿着他的手机滑键,需要密码,她问:“密码是?”
“1026。”
“嗯。”秦然点点头,说完又是一愣,10月26号,这不是自己的生日吗?
他为什么要用她的生日啊?
见秦然怔怔的不说话,韩遇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轻描淡写道:“这个数字比较好记。”
“嗯。”
秦然颔首。
他的苹果手机的英文版的,幸好秦然现在看得懂了,她打开通讯录,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存了进去,韩遇看了一眼,随口问:“这个手机号码什么时候换的?”
“之前跟学姐去逛街,在路上碰到小偷,手机被偷走了,就换了号码。”她输好了号码,便把手机还给他。
韩遇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好像恨不得掐死她一眼。
“那我就先回去了。”
秦然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准备下车。
“好。”
秦然点点头,打开车门,撑开伞,迈了出去。
车窗外的雨声很大。
韩遇心里忽然有些不舍,在她身后僵硬道:“这几天少走动一点,好好休息。”
秦然回过头。
眼眸像是风雨中一颗璀璨的星辰,微微一笑,“好。”
韩遇怔了怔,转回头,英俊的面容浮出了可疑的红晕。
秦然没有看清楚那一幕,拿着雨伞,一瘸一拐地往顾玄宁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顾玄宁也看见她了。
他看见她从一辆慕尚车上下来,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似乎是受伤了,她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白茫茫的雨幕里。
顾玄宁冲了过来,扶住了她。
当然。
他也看见了慕尚车里那个男人的脸。
正是韩遇。
韩遇望着车窗外的顾玄宁,冷漠的面容忽然流露出一丝怜悯,就像是觉得他很可怜,眼瞳深邃而嘲弄。
这个眼神有些出乎意料。
顾玄宁身子一僵。
有种不安的预感隐约在心里回荡。
雨幕里。
韩遇的车扬长而去。
顾玄宁手脚冰冷,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秦然,他怕听到他们和好的消息,更怕他们重新恋爱了。
进了大厦,顾玄宁终于忍不住问了,“秦然,你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噢,我今天去送货在路上摔了,碰到十,不是,是韩遇,然后他送我去的医院,还帮了我做了矫正。”说到这里,她脚步一顿,靠,她的货还在十五车上没拿下来呢。
看来等下还得给他打电话了。
“是这样吗?”顾玄宁笑了笑,情绪不高涨,“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出去了呢。”
“哪有这个时间啊,公司忙都忙死了。”
她在他的搀扶下慢慢走进电梯。
里面没人。
顾玄宁忽然说:“我下午两点多就过来了,你一直没在。”
这会子已经晚上六点多了,他本来想过来给她一个暗示,告诉她他就是她的真命天子的,岂料韩遇捷足先登,赶在他之前见到了秦然,真真是为他做嫁衣了。
他心里有些不高兴。
秦然说:“我刚好是两点的时候出去的,你怎么不在公司等我?苏倾不在么?”
顾玄宁抿紧唇线,“等了,在上面等了三个多小时,你一直没回来,所以我才下来一楼看看,那么大的雨,你老不回来,我有点担心你。”
秦然微笑,“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能出什么事情?就算真有事情,我自己也懂得报警的。”
顾玄宁没说话。
二十六楼顷刻便到。
秦然和顾玄宁从电梯内走出来,她提着一个袋子,里头是她淋湿的正装,她清温道:“我到了,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刚才淋了雨一定不舒服吧?你到里面来吧,我用吹风机帮你吹干。”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跟了进去。
苏倾在办公室里忙碌,虽然她已经下班了,但今天大暴雨,她是不打算去摆摊了,于是狭窄里的空间有三个人,秦然去仓库给他拿吹风机,苏倾走到茶几前烧水,顾玄宁坐在沙发上,慢慢把身上淋湿了的衬衫解下来。
不一会。
秦然拿着吹风机出来,苏倾一眼就看明白了整件事,立刻接过秦然手里的吹风机,声音温柔,“小然你拿吹风机是要给我哥吹干衣服么?我来吧,刚好我没事做。”
“好。”秦然把吹风机给她,又一瘸一拐把被
淋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机洗,虽然公司很小型,但她还是坚持要穿正装,这样显得专业一点。
苏倾坐在沙发上给顾玄宁吹衬衫。
顾玄宁没什么表情,裸着上半身,倚在沙发深处,身材修长,肌理分明。
秦然收拾好一切,又回到办公桌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看电脑一边跟苏倾说话,“倾倾,下午我不在有什么重要事情没?”
“没大事。”
“嗯。”她点了下头,打开邮件,早上报价的订单还没回复消息过来,大概还在考虑中吧。
“不过小然,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有,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就是不小心摔伤了,没大事的。”秦然轻描淡写的说完,拿起电话,问两人,“已经六点多了,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现在打电话给你们订餐。”
“我随便。”苏倾说。
顾玄宁也是一副随便的样子。
秦然浏览着外卖电话,提议道:“不如就吃牛肉面吧,味道还挺可以的。”
“行。”
“行。”
沙发上的两人异口同声。
秦然笑了笑,眼眸灿若星辰,“你们两还真默契啊。”
顾玄宁和苏倾都愣了,对视一眼,前者先把目光移开了,苏倾抿了抿唇,好像已经习惯了,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给顾玄宁吹干衬衫。
秦然笑盈盈,打电话叫餐。
大概只有在十五面前,她才会像个小女孩吧,在其他人面前,她更像是一个成熟的大姐姐。
叫好晚餐,秦然有些无聊,便搜了搜口袋,把韩遇给她的名片拿了出来,用座机给他打去一个电话,她的货还在他那里,必须跟他再联系一次的。
电话正在拨通中……
秦然望向窗外,大雨丝毫没有转弱的迹象,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还是已经到家了。
“喂,你好。”
电话显示正在接通中……
秦然一愣,立刻收回目光,手指夹着一支圆珠笔,晃来晃去,“那个,韩医生,我是秦然,你现在到家了么?”
彼端的男人似乎不太想搭理她这句话,冷淡道:“在路上。”
“对了,那个,我的货物还放在你车上呢……”秦然握着电话,有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韩遇静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车上的货物,音色浅淡,“对,你的货还在我车上,刚才忘记拿了,要我现在给你送回去?”
“不不不……”秦然略带尴尬说,这么大的雨,还是别过来了吧,想了想,她又道:“现在不用了,你明晚不是还要过来么,到时候带过来就可以了,别特意跑。”
反正星期六没什么生意的,拖晚一点时间也没事。
“好。”
秦然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
“嗯。”
“拜拜……”
“等一下。”
秦然抬起睫毛,嗓音轻柔,“怎么了?”
韩遇好听的声音从电话那端萦绕而来,“明晚你想吃什么?”
“啊?”秦然呆呆的,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坐直身子道:“对哦,我要请客都忘记你要吃什么了,韩医生,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订位置。”
韩遇一头黑线,闭了闭眼,“吃日本料理吧,你能吃不?”
“可以啊。”日本料理,她挺喜欢的,就是贵而已。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不用去订位置,苏淮订,明晚是他请客,你带着肚子过来就可以了。”
“啊?”不是她请客么?怎么变成苏淮请客了?
好像知道秦然在想什么,韩遇不紧不慢道:“他说上次害你酒精过敏很过意不去,决定明晚请客,给你赔罪。”
“不用啦,那件事我没有放在心上,让苏淮不用愧疚,而且我的过敏早就好了,还是你照顾的我。”她就是想还韩遇的恩情而已,不想在牵扯别人进来了。
“可是我已经帮你答应他了。”
“……”
秦然欲哭无泪。
本来想请客还恩的。
现在怎么感觉越欠越多了?
“既然他要请客,你就过来吧,至于你的那顿饭,留到下次吧。”
秦然愣了愣,只能点头,“那好吧……”
“嗯,我还没到家,先挂了。”
“好。”
秦然拿着电话久久不动。
那边也没有挂。
沙沙沙的电流声在耳廓边缘回响。
韩遇又等了一会,秦然还是没挂电话,他忽然说:“韩小然,把电话挂掉。”
秦然一怔,大脑懵懵的,听话道:“好。”
挂完电话,她又隐隐觉得那里不对,抬起漆黑的眼眸,开始思考,他刚才叫她什么啊?是秦然,还是韩小然?
“小然,你给谁打电话呢?怎么聊得这么失魂落魄啊?”
灯光下。
苏倾笑着问她话。
秦然回过神来,轻摇头,“没呢。”
“哦?”苏倾显然不信,双目含笑,打趣她:“我刚明明听到韩医生三个字了,姓韩的医生,不会是韩遇吧?”
顾玄宁身子一怔。
然后。
他就看见秦然很稚气地笑了。
“真的是给韩遇打电话了?”苏倾再一次问。
秦然微微一笑,“是吧。”
“哈哈,你们又联系上了吗?不过怎么叫得那么生分啊?还韩医生,你也太见外了吧?”
秦然也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只能说:“这样比较礼貌。”
苏倾噗呲一声笑了。
至始至终,顾玄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侧脸冷厉。
深夜。
顾玄宁离开。
秦然跟苏倾躺在仓库里睡觉,秦然反复想了想,对苏倾说:“倾倾,我明晚跟韩遇和苏淮一起出去吃饭,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啊?吃日本料理。”
苏倾满脸憧憬,“日本料理啊,好久没吃了,好想去,不过大概不能去吧,星期六外面人群流量大,我得去摆摊。”
“那如果明天下雨呢?”
现在大雨还没停,秦然觉得吧,这雨估计不会那么快停的,多年后第一次跟韩遇正式吃饭,她有点紧张,可万一他把女朋友带去了怎么办?她觉得自己也要带一个朋友去才好,万一有突发状况,就先走一步。
苏倾想了想,看向秦然,眼睛亮亮的,“小然,你是不是害怕?不敢一个人去见他?”
秦然点头承认,“嗯,我有一点紧张。”
苏倾笑了笑,摸她的头发,“好吧,看在日本料理的份上,我陪你去。”
秦然眼睛一亮,笑了,把头埋在苏倾的肩膀窝处,闷闷撒娇,“倾倾,你真是太好了!”
“那当然了。”她歪着头看房顶,口是心非,“不过我这可不全是为了你啊,我是为了吃美味的刺身。”
“我也是。”秦然嘻嘻笑,“好久没吃过了,肯定很好吃的,你说是不是?”
苏倾用力点头,“到时候,我要吃很多很多的三文鱼。”
秦然跟着笑,心情开怀,“我也是,要吃好多好多。”
深夜。
两个姑娘,拥抱在简陋的仓库里,一边吹着风扇,一边谈论吃食,心情分外美好。
星期六。
18:30。
如牛毛的雨丝轻轻飘摇。
韩遇和苏淮准时抵达际国大厦,将车滑进停车场里。
地下库。
两人坐在车内,苏淮说:“到了怎么不上去啊?”
韩遇沉默片刻。
“等一下吧,先打个电话问问。”
“为什么?”
韩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回避,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小宝贝吃住都是一块的,上面应该不是挺正规的公司,这种情况下,最好是先打个电话询问,以免产生尴尬。
昨天他没有多问,是怕伤她的自尊心,任何一个有涵养成熟的人,都不会贸贸然地揭人家的伤疤,况且韩小然性格非常倔强,说了后她虽然不会表现出来,但内心一定是在意的。
韩遇的手指在荧幕上滑动,输入密码。
白皙的手已经用酒精清洗干净了,他打开联系人,在名单上找到韩小然的名字,按下拨通,彼端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
“不好意思,韩医生,我刚才在找手机。”
电话那头,秦然仍然是忙得焦头烂额的老样子,她看着电脑屏幕,一边接电话一边收邮件。
“我和苏淮已经到际国大厦了,货物也帮你送回来了,现在搬上去么?”
“不用。”秦然慌张拒绝,“我自己下去搬就好了。”
她的公司这么小,这么乱,怎么可以让他们上来呢?这不是闹笑话吗?
“你的脚受伤了,不宜走动,还是我们上去吧,不然等下你还得多跑一趟,这样会对你的腿造成负担。”韩遇的声音低低的,说得恰到好处,他是个有权威的医生,而秦然是病人,她没有反驳的理由。
秦然欲言又止:“我……”
“你在公司等着吧,我们现在上去。”韩遇不容违抗地打断她的话。
最终。
秦然抿了抿唇,“好吧,那你们上来吧。”
“嗯。”韩遇挂了电话。
秦然立刻站起来把桌前中午吃的饭盒扔到垃圾桶里,今天是星期六,她没有出去,所以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天呐,小十五要上来找她了!
她一脸焦急地跑进仓库里去找了件裙子换上。
洗手间的半身镜里。
秦然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打开镜子后面的暗格,拿出浅粉色的唇膏,给自己完全没血色的嘴唇染上一层淡粉色,而后抿了抿唇,苍白的唇色立
刻变得绯红,水光润泽。
看起来有血色了。
秦然笑了笑,把胡乱盘着的长发也放了下来,用梳子仔细梳好,别在耳朵后。
镜子中的女孩瞬间温雅恬淡。
她身上的裙子还是上次去参加同学聚会时穿的那条,好的衣服她只有这么一件,还是上次去易阳家拜访时特意买的,自从创业后,她很少出去逛街了,根本也花不到什么钱。
境况窘迫归窘迫,但跟朋友见面,她还是会努力装扮得体面的,好在她底子好,长发乌黑,肌肤如玉,身材也窈窕纤瘦,可以弥补唇色苍白的缺陷。
装扮好自己后,秦然把牙刷什么的都通通收进镜子后面的暗格里藏着,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住在公司的,虽然韩遇已经知道了,但她不想让他们看见邋遢的公司形象。
她把洗手间的门和仓库的门都关严,在把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