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4)

狐说魃道 水心沙 13814 字 2024-10-11

“没有。”狐狸回答。话音淡淡的,好像有点疲倦的样子。

“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我去见他了。”

“是么,还是忍不住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静了静,片刻狐狸的话音再次响了起来:“你知道些什么。”

“如果再和五百年前一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威胁我?”

“对你?我根本不需要威胁。”

“呵……”

“她已经在恢复。”

“你说宝珠。”

“那七天,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存那种侥幸。”

“你认为那是侥幸?”

“难道不是。”

“她已经动过一次我的元神。”

“所以你没走。”

“我,”不知为什么铘的话音一顿,继而一阵脚步声从房间里响起,听声音似乎是直朝着门的方向。我赶紧退回去几步跳到了沙发上,端起那碗已经凝成了块的粥。

“你在这里。”推门出来,铘朝我看了一眼。

他身后站着狐狸,狐狸在换衣服,似乎并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

我朝铘扬扬手里的勺子:“饿了,看到狐狸了吗?”

他再次看了我一眼,片刻一声不吭上了楼。

“喵,”杰杰跳上我膝盖冲换好衣服出来的狐狸伸了个懒腰:“铁母鸡找了你一下午,老妖怪。”

“哦?”狐狸掠着头发看向我,然后眼睛微微一弯:“跟位美女有个约会,忘记请假了,老板。”

粥冷了是很难吃的,尤其是结了块的那种,我搅拌着它们,感觉自己像在搅拌一堆浆糊。

“找我什么事?”然后听见狐狸又问我。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懒懒的,比杰杰还懒散的样子。他看上去真的很累,身上还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犹豫了下,我道。

“她说今天新闻里播的地方和她梦里去过的地方一样。”还没继续把话说完,杰杰就迫不及待地接了口,它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有点兴奋的样子。

我真不知道它到底在兴奋些什么。

“这样?”狐狸看了看我们两个。

“而且我梦里有个女人在那里被杀了,新闻里那地方也有个女人被杀了。也就是说,我梦里发生的事情,在现实里面发生了。”

一口气说完,狐狸听着并没有作声,事实上他看起来有点困了,在我一眨不眨的注视下,他揉了揉眼睛,然后道:“你确定?”

“我确定,那地方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被杀的女人也是?”

他这么一问我迟疑了一下,因为不敢肯定。梦里那条巷子很暗,整个天整个环境都很暗。我只记得那女人很高的个子,穿着双高跟鞋,别的就什么都记不清了,因为当时我很害怕,又急又怕,所以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那女人身体不停涌出来的鲜血上。

“我不知道,没看清楚……”

“我觉得,你是受那天晚上的影响太深了,小白。”伸了个懒腰,狐狸在沙发里窝了窝舒服。他用目光提醒着我从黄记回来那个夜晚发生的事,那段我不愿意去回想的事。似乎他认为我做的那个梦完全是因为那一次可怕的经历。

可我觉得不是,虽然我得承认,没准确实和那晚有一点瓜葛。

“狐狸,”我舔了舔舌头:“也许我做了点不大好的事情。”

“什么事。”眼睛已经合拢,在听我这么说之后,狐狸的眼皮又抬了抬,朝我扫了一眼。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站在我边上的那个红衣服女孩子么。”

狐狸点点头。

“我做了件事情,本来没觉得什么,后来想想,会不会都是因为那个……”

“你做什么了?”

“那个红衣服的女孩子,她在买调料的时候问我赊了三毛钱……”

“嗯?”

“我今天一直都在想这问题,越想越不对。姥姥以前说过……那东西,如果我们跟它们有了媒介,那么就会成为它们跟着我们的桥梁……”我不知道自己的形容对不对,因为在我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我发觉狐狸笑了,杰杰也是。他们笑起来都有一双月牙似的弯眼线。快乐得让人不知

所措。

“这么说你一下午都在纠结这个原因?”

我不置可否。

狐狸拍了下手:“我很困了小白。”

“你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么?”

“我真的很困。”

“我还梦到那个女孩子了,还梦到黄记……”试图再一次把我心里搅腾了一天的东西整理出来,用一种比较通顺合理的方式陈述给狐狸听,这当口突然一旁电话猛地响了起来,把我吓得一跳。

回过神接起电话,没等开口,里头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传了过来。

我吃了一惊:“谁?”

“姐姐……”回答我的是道细细的话音,声音有点闷,因为抽泣得厉害。

我忙再问:“谁?!”

“姐姐……”

第二声姐姐叫过之后,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看了下电话,电话还保持着通话的状态。可是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时抓着话机不知道该挂上好,还是继续拿着好,我看向狐狸,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动不动站在窗台前,两只暗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窗外。

窗外一抹淡淡的黄色。

在风雨里矗着,安静而悠然,就好象这些天一直飞扬在我家店外的那些小而脆弱的东西。

是个和尚。

同前两天来我店里点肉包子吃的那个和尚一个打扮的,年轻的和尚。

细软的僧衣被雨淋得紧贴在他身上,包裹着他周身修长挺拔的线条,他低头捻着手里一串细小的佛珠,另只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小女孩一身红衣红裙,那张苍白的脸在周身火似的色彩里瓷娃娃般美得可爱……

“砰!砰砰砰!”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

一晃神的瞬间,窗外那两道身影不见了,一辆汽车从刚才两人站立的地方开过,溅起一蓬雨雾。

“砰!砰砰砰!”门再次被敲响,很急。我赶紧跑了过去。

一开门一个人随即从外头闯了进来,我连退好几步才避开他大幅度动作挥洒下来的雨珠,然后看清来人的长相,那瞬间我心里不由自主暗吃了一惊:“罗警官?”

“宝珠,不好意思现在过来打搅。”

“怎么了……”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来不及擦一下头发上的雨水,他湿漉漉的手从口袋里拿出张照片在我眼前晃了晃。

照片上一个红衣服的女孩子,歪头小心翼翼对着镜头方向笑着,就好象几天前在黄记见到她时那副模样。

“她……”

“今天下午我们在她家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已经死掉好些天了,我在她桌子上发现了你的电话。”

全文免费阅读 352《黄泉公子》

那女孩名叫刘嘉嘉,十四岁,蛮早以前就被查出得了血癌,六岁以后的日子基本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十二岁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医院,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报警的是刘嘉嘉的邻居。那人就住在她家对面,今天早上开窗通风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她趴在自己的书桌上,好像在打瞌睡。对此邻居起先并不在意,可是到了下午,当他第四次跑到窗前看到那孩子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时,就开始觉着不太对劲了,于是跑去敲她家的门,但是敲了半天没人应。

说起来,刘嘉嘉算是个孤儿。从小爸妈就不在了,只有个比她大十岁的哥哥一直在照顾着,为了她的医疗费那男孩子一直在外面打工,逢年过节回来一次,周围邻居都知道她家的难处,所以长期以来一直都心照不宣地轮流照应着这个可怜的女孩。

当意识到无论怎么样都敲不开刘家大门之后,几个邻居商量了一下,决定报警。警察来了以后很快强制破门而入,然后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孩子早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死亡原因是猝死,睡眠时呼吸的一个小小的卡壳,成了夺去她生命的罪魁祸首。不幸的姑娘……但作为一起案子,它本来是并不属于罗永刚受理范围的。

罗永刚是重案组,这起案子是自然死亡。

那为什么会被罗永刚接手呢?

因为紧跟着不多久,一名警察无意中在那女孩家里发现的东西,让这案子迅速提升成一起恶性的刑事案。

东西是在她家冰箱里发现的,就在这些警察勘察完了现场,准备收队走人的时候,一名警察发觉放在客厅里的那台冰箱在渗水,一点点红色的水。

当下打开冰箱,然后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吃了一惊,因为整个一层速冻箱里散乱地堆着不少动物的内脏。内脏很新鲜,其中一块上面还钩着枚戒指,这发现让他们立刻叫来了法医当场检验,之后很快得出结论,那些内脏不是来自任何家畜,它们属于人。

“人的内脏?!”听完罗永刚说的这些话,我很震惊。

“是的,差不多有两个人以上的内脏。”

“为什么她家里会有这种东西……”

罗永刚摇了摇头:“原因还在调查。”

“……那,我的电话号码……为什么会在她这里。”

“这也是我想要问你的。你和她认识?”

“只见过一次,在我打工的地方。”

“你在什么地方打工?”

“我……”这一问,一下子把我给问住了。我该怎么跟这警察说明黄记的事情?那根本就是个海市蜃楼似的店。

“叩叩叩。”这当口窗突然被敲了三下。

抬头一看,发觉是对门家的术士,他撑了把伞在我家窗外站着,嘴里叼着烟,一如既往的懒散。

“什么事?”打开窗我问他。

他眯眼看了看我,然后把烟从嘴里取下:“几点了?”

“……八点。”

“你打算几点来给我干活?”

我呆了呆。

还没反应过来,罗永刚已从后面走了过来,一边打量着术士,一边问我:“你是在给他打工?”

窗玻璃上倒映出狐狸的脸,他朝我眨了眨眼睛。

于是我点点头:“对,我在他的店里帮忙。”

“和刘嘉嘉就是在他店里认识的?”

“对。”

“你们一共见过几次。”

“就一次。”

“她去店里做什么。”

“买……”调料俩字刚要出口,及时被我吞进喉咙:“买蜡烛。”

“蜡烛?”罗永刚皱了皱眉:“买蜡烛做什么。”

“不知道……”

我尽力让自己说得理直气壮,并且理直气壮地看着这警察那双没有任何特点,却叫人坐立不安的眼睛。他那双眼睛始终在注视着我,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得到,他在我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过的一些小小的怀疑。但同时他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出问题的地方,这让他一时无话可说。

术士又敲了敲窗,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我道:“晚些时候吧,我有事呢。”

他重新把烟塞进嘴里,朝罗永刚看看:“九点前吧,要不就别来了。”说完转身往对面走了回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奇怪他突然而来的帮助。

好似预知我会需要似的,可是那个男人,怎么看也不像个善良得会未卜先知去帮助别人的人……

“好吧,”这时抬手看了看表,罗永刚对我道:“我该走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我会再来。”

“好的。”

“希望你能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要知道,这是一起很……严重的案子。”

“当然。”

“那好再见。”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到门口刚把门打开,我把他叫住:“罗警官,”

他回头朝我看看:“什么?”

“那女孩的哥哥……他不在家里么?”

“不在,他们邻居说,不到过节,那男孩是不会回来的。不过我们正在找他。”

“哦……”

“还有什么事?”

“没了……”

“再见。”

刘嘉嘉为什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罗永刚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我想她那天来黄记的时候,应该是已经死了的,可是我看不出她是个魂魄,一点也看不出来。

狐狸说,吃那种东西吃了那么久,是鬼也成怪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歪着头,睡眼朦胧地看着电视里那些纠结来纠结去的男男女女,一边磕着瓜子。

她吃的什么?于是我问他。

狐狸没有回答。直到那些纠结被广告给掐断的时候,他才打了个哈欠问我:小白,那天她在黄记喝的东西香不香。

香,当然香了。我点头。

因为人肉烧得好,可以做出世界上最香的味道。边说狐狸边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很香很香。

这话让我好一阵心惊肉跳。

因为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是绿幽幽的,绿得发亮,好像看到了喜羊羊的灰太郎。

这不禁让我想问他,了解得那么清楚,莫非你吃过?

当然,这话在我嘴里转了半个圈后很快就被我吞回去了,因为我觉得既然跟一只妖怪同住,不对这世界的纯洁性留那么一点点的幻想,那是不好的……

可是鬼吃人肉做什么……这问题却真的叫我想不明白了。

鬼是虚,虚是无,虚无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吃任何东西。

但是再问狐狸,他却叫我不要对这种事那么关心。

人只要操心怎么样舒坦地活着就够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你操心也是瞎起劲。他说。

我不那么认为,却也没办法反驳。

如果一场让我做了七天七夜的梦都没办法让他觉得有必要关心的话,那么这件看似和我完全无关的事,确实也更没必要去关心的了。

当晚,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了刘嘉嘉,那

个死去了很久的女孩。她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在一条很暗很深的巷子里走着,很奇怪,我一点都不怕她。

她看起来还和第一次我们见面时一样,一身红色的衣服,好像一只漂亮的洋娃娃。可是她一直在哭。她说她在找她的篮子,篮子里有她每星期都要吃的药,如果找不到,哥哥会怪她的。

你哥哥在哪里?我问她。

她想了想,然后说,在家里。

我说你家里除了你没有别人。她摇头:怎么会没人,哥哥一直都在家里,他从来都不到外面去。

从来都不到外面去么?那在外地打工的那个哥哥又是谁……琢磨着,我正想问问她为什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这叫我吃了一惊。

下意识回过头,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高高的个子,一把长发一半遮着脸,一半水似的流淌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他看着我,而我怎么努力也没办法从那团模糊的光线里看清楚他的脸。

“你在和谁说话。”片刻听见他问我。声音低低的,听上去有点耳熟。

我低头去看身边的刘嘉嘉,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在她原来站的地方,一个陌生女人仰天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两手紧抱着自己的肚子。

她肚子上有一道切割得十分工整的十字。

“别再来了。”然后听见他又道。

不等我反应过来,一道剧烈的疼痛撞进了我的后背。

于是我猛的醒了。

醒得很痛苦,因为杰杰那只肥猫在把我的喉咙当蹦床跳:“快起来!铁母鸡!快起来!喵!”

我一把揪住它丢到地上,这叫它倍感委屈:“你就是这么对待弱者的么?!”

“滚出去。”我摸着喉咙。

“这就是狐狸对你发不了情的原因。”

“出去!”

“喵!看到铘你就变虫了。”

“滚!”

“我是一只会诅咒的猫……”

我朝它扬起一直拖鞋,它喵的下窜了出去:“好吧好吧,铁母鸡,我最好忘了客厅里有你的电话。”

我把拖鞋朝它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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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罗永刚打来的,他告诉我,刘嘉嘉的死并不是单纯的猝死。

在经过更深入的解剖后他们发现,她的死和她最近吃的东西有关。很显然她吃到了一种含有大量致命化学成分的东西,那东西就是她冰箱里冰冻着的人体器官里的一部分。这些器官分别来自本市三家医院,都属于刚去世不久的病人,其中就包括了中那种化学品致死的那个人,他的肝脏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在刘嘉嘉厨房的锅里,已经所剩无几。

说这些话时听得出他有些稍稍的遗憾,因为不光他,连我都在听到那些器官是属于人的时候,忍不住联想到了最近那几被剖腹至死的案子。本来以为当中是有联系的,现在这些联系断了,凶案依旧是无头悬案,同刘嘉嘉的那个案子一点无关。

他还告诉我,刘嘉嘉哥哥的下落他们也已经打听到了。说到这里他话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些什么,片刻还是清了清嗓子,对我说:据那男孩最后打工的那家单位讲,早在两年前,那孩子就因为出车祸而去世了,当时打电话给他家里人联系,但家里始终没人接电话,所以葬礼是由这单位给办的。甚至到现在,他的骨灰都还没被人领走。

两年前?那两年前把刘嘉嘉从医院里领回家,然后继续年年打工赚钱养她的那个人,是谁……我问罗永刚。

他没有回答,电话里只能听见他有些沉闷的呼吸声。

而我似乎觉得我已经知道了原因。

这么说,刘嘉嘉的哥哥在这两年里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治疗着他的妹妹么……用人的内脏去治疗血癌,不知道这方法是谁教给他的,但显然并不成功。他妹妹并没有因此恢复健康,甚至因为他的关系,到现在还……

当然,这一点罗永刚永远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他很纠结,并且可能一直就那么纠结下去。所以在挂电话前他有些失落,也有些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段话:宝珠,你确定你已经把你知道的所有都告诉我了么?关于那个女孩子的。有个事我说直点你可不要见怪,不知道为什么,我发觉凡是有你牵涉进来的案子似乎都有点邪乎,好比野蔷薇埋尸案,好比你店里出的那档子事。

而对此,我只能对他道:罗警官,看你说什么呢……这件案子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不想再去你们局喝茶了……

狐狸说过,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你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撒谎。

挂掉电话后发觉外头雨还在持续下着。

路上人不多,店里的人更少。三两几个人在低声谈论着最近的凶杀案,似乎现在是个人都在关心这系列案子,到哪儿哪儿在谈论。他们说这和英国的“恶魔杰克”有些类似,但作案手法没有“恶魔杰克”那么残忍。这真不知道叫人怎么说才好了,杀

人还分残忍和不残忍的么,这对死者来说何其残忍。而归根到底,之所以他们觉得没有“恶魔杰克”残忍,只是因为关于这些案子的报道都已经被处理过了,包括我亲眼目睹的那个被剖开了肚子还能在地上爬的女人,最后无论是上镜头还是见报,都只提供了死者的脸部,而关于她的死状,也只是轻描淡写两个字——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