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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是被一个梦惊醒的,迷糊间她似乎听到了刀刃深深切到皮肉里的声音,粘稠沉闷,猛然抽离,大片鲜红的血从伤口喷溅出来,带着腥气和温热,战马嘶鸣,刀锋相接,凄厉的惨叫,混乱的人影,明明一切都嘈杂到震耳欲聋,却又只能听到自己急骤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声,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失去了颜色,灰蒙蒙的一片,但远方那个人却是有颜色的,那雪青的脸,浓密的眉,紧闭的眼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脖子以下已经断了,标志着四品将军身份的虎头盔掉落,他发髻散乱,被一杆狄枪高高挑起,有什么人在张狂肆意地大笑。
自己心跳骤停,目光紧紧粘在那头颅上,滔天的愤怒还来不及呐喊出来,左腿便是一阵剧痛,继而坐下战马一阵悲鸣往前摔倒,眼前一黑,天翻地覆,掉落马下。
含章猛然张开眼,手一撑就要从床上坐起,却发现自己的身
体毫无力气,好像长途奔袭了三天三夜,全身精疲力尽,连手指都完全不听使唤。她喘着气定了定神,四下看了看,这是自己住了许多天的玉京太医局的屋子,身下是睡过几天的床,头顶挂着的朴实无华的秋香色帐子是老样子,四周的桌子和小凳也都按照平日的样子摆放着,若不是空气中那残留的一丝似有还无的血腥气,含章几乎以为那场治疗只是自己做的梦,她积蓄了些力气,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慢摸了摸腿上,果然夹着厚厚的木板,痛觉已经苏醒过来,断骨处传来的剧痛时不时袭上心头,看来朱嘉应该敲得很利落。
含章挪动了头看了一圈屋内,并无一人,很是安静,雪白的窗户纸上晕染了些昏黄,看样子应该是傍晚黄昏,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她突然回想起自己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后苏醒时的事,一睁开眼,就开到祖父斜靠着床柱闭了眼在休息,他高大的身体歪着,脸上沟壑似更深了些,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眼下是浓浓的青黑,而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已近全白。
含章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深的愧疚,在玉京中闹出这些事,自己的生死虽是置之度外,却不知远在边城的祖父会如何担忧焦虑,但他还是那样包容,明知道他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放弃一切回去边城,但他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甚至尽其所能地给自己创造条件。他是含章感到最愧疚的人。这些愧疚和难过只能深藏在心里,因为每一次的回想都会磨掉自己继续下去的力量。但是在身体和心灵都最脆弱的现在,这感觉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在心头肆虐。含章咬紧唇,紧紧闭上眼睛。
“咿呀。”有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含章睁开眼看过去,眸中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平静。
进来的人是赵昱,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迎面看见含章已经清醒,他似松了口气,挑了挑眉毛,揶揄道:“看沈小姐一睡三天,我还以为你喜欢上了这张床,舍不得离开呢。”
赵昱虽平易近人,但素日也不常见他讲笑话,这样戏谑的话惯常都是从朱嘉口中冒出来的,今日难得平王殿下也开了次玩笑。
含章慢慢撑坐起身,疼痛让她脸上血色尽失,但她仍尽力维持平常状态,道:“多谢王爷给我治疗。”
赵昱温和一笑,将东西放到床边小几上,道:“你既然有力气起身,就把这药喝了吧。”
含章扫了眼托盘,上头放了一盏热气腾腾的黑褐色苦药,旁边还有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件,纯银打造,大致像是个铜瓢,只是瓢心有盖,瓢柄细长且呈半圆弧型,含章不解:“这是什么?”
赵昱展颜微笑,伸手将那物件拿在手中,手上微动,便将盖子拧开,里面有几个不知何意的小机关,他解释道:“这是灌药器,若是病人昏迷不醒,就可把药放在其中,慢慢灌下。这几日全靠了它你才能顺利把药和参汤吞下去。”
含章细看那物件,不由赞道:“果然巧妙,是谁的主意?这东西若能推而广之,那些重伤的士兵和重病的百姓都用得上。”含章在军营里护理过伤病,若遇着重伤不醒的,灌药是个麻烦事,一般医者都是用铜匙撬开患者的口再灌药,但这样费时费力不说,有时候手上稍一动药就会洒一半,实在不利于救治。
赵昱笑吟吟道:“多谢沈小姐夸赞,正是在下所制,如今举国上下的医馆怕是都配备上了,上个月还运了一车到胡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