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江离窝在他胸口,呜咽道,“你明天出的去再说。”
桑辰不知道杜江离哭,却并不是因为“失身”,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身为良家女子,竟然干出这种放荡的事情,另一面,又觉得自己果然有魄力,竟真的做了。她内心既羞愧又激动,因此眼泪的成分也相当复杂。
番外二 桑辰篇(5)
两人背过身,各自默默的穿了衣物,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对不起。”杜江离道。
“是,是在下应该向娘子赔礼才是。”桑辰羞愧的无地自容,他还记得,自己摸了人家的身体,“在下出去便会去杜府求亲。”
杜江离神色黯然,果然,如刘青松所言,一旦有了肌肤之亲·桑辰必然会负起责任。
可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桑辰是一旦认定了某些事情,便至死不回头的人。便如他认定自己与崔氏没有任何关系,不管崔氏如何百般放低姿态,他二十年如一日的这么认为便如他心里认定自己一辈子喜欢冉颜,所以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他都会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永远喜欢她。
但是,他不懂,倘若人真能如此,又何来心不由己之说?
“或许我错了。”杜江离喃喃道。她不该有更多的奢求,就这样一辈子等着他,不也很好?至少比从前好,前世只能面对漫无尽头的等待,而今生还能偶尔看看他。
是她太贪心了,想拥有更多。
“是在下的错。”桑辰垂着脑袋,固执的道。
杜江离偏过头看他,月光下,他俊逸的面容上还有些许未曾退去的潮红,令人心动。
“长安非先生不嫁的女子有许多,先生为何独独对我纵容?”杜江离笑问道。
唐朝女子的奔放,杜江离不如远甚。桑辰看似温和,可一旦触及底线,便只讲礼法不讲情面,多少人来投怀送抱,桑辰都义正言辞的拒绝,并且将人家骂的狗血淋头,哭着离开。只有杜江离来寻他时,他会落荒而逃。
杜江离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头上汗,“先生要不要再去河里洗一遍?”
桑辰
心里想躲开,身体却定在那里未动·任由她擦拭。
“你不知道,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嫁人了,我的夫君是一个威武的大将军,保家卫国。我常常想象他的模样,掰着指头算他何时才能从战场归来。后来朝廷派人来告诉我,他战死了。我伤心欲绝,但也觉得很骄傲。”杜江离屈膝而坐·脸抵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向桑辰,“我不忍他曝尸荒野,便带着家仆去战场捡。我听旁人说,早已经是断肢残骸了,况我从未见过他,但不知怎的,我就相信只要我看见他·一定能认出来!哪怕是断肢残骸。”
“后来呢?”桑辰听杜江离说话,暂时忘记了方才的尴尬,抬头看着她。
“后来我失足掉下山崖·掉在你脚下了,嘿嘿。”杜江离知道这有些荒谬,但事情的确是这么发生的。
杜江离见桑辰满脸迷茫,嬉笑道,“我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我找到他了。”
很奇妙-的感觉,明明桑辰只是一个书生,杜江离却觉得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有时候,她很怀疑是不是自己看上他,才故意寻个借口·纵容自己缠上他。
但她现在当真后悔,这件事情,把似乎桑辰逼到了绝境上,他或许会一辈子活在自责与痛苦之中。
“其实······”杜江离凑近桑辰,压低声音道,“我根本就不是杜家娘子。”
桑辰愣了一下。
“我是这山上的一只狐狸·你可听说过,狐狸活了一百年,便可以化身为人?”杜江离本来想说孤魂野鬼,但怕把他给吓晕了。好歹狐狸是个活物。
“骗人。”桑辰不信。
“我若是人,怎么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不死?”杜江离认真道。
桑辰瞅着她,半信半疑的道,“真的?”
“真的,而且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送我回来。”杜江离握住他的手,道,“我是狐狸又不是娘子,所以摸一摸又没什么关系,半个月前,我还看你摸了兔子呢。”
“可是兔子不是娘子。”桑辰皱眉,感受手心里柔软的小手,心中纠结那这究竟算不算占了她的便宜?
“我就是看你摸了兔子,所以嫉妒。”杜江离得寸进尺的钻进他怀里,“我还看见你还抱了兔子。”
桑辰低头,看见杜江离鼓着腮,一副吃醋的样子,当真很像可爱的小狐狸,道,“我曾经在一本杂记里看过,说狐狸可以变成人。”
说着,目光落在她鼓鼓的胸脯上,连忙别开头,“你还是变成狐狸吧。”
“我自己变不了。”杜江离想了想,“你亲我一下,我就能变,不信你试试。”
桑辰将信将疑,心觉得杜江离没有理由要骗他,便低下头,蜻蜓点水的沾了一下她的唇,瞪大眼睛看着她,半晌道,“怎么没···…”
话音未落,后颈一痛,人忽然晕了过去。
“真单纯。”杜江离微微一笑,仔细帮他把身上的衣物穿好,然后背起他往回走,“沉死了。”
她边走着,边道,“郎君,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我自作孽不可活,自己毁了自己的路,不过我不后悔······起初,我总觉得上苍待我太薄,但今晚过后,我觉得很满足。”
杜江离前世的父亲是提刑官,父亲去各地断案时,她总喜欢偷偷跟着到处跑。每每杜父想起了都后怕,既然难以阻止,便请人教了她一些防身的功夫。恰巧杜江离用的这个身体,本就会武,体力不错,所以背着桑辰没有丝毫问题。
将桑辰悄悄送回屋,杜江离小心的清理她留下的痕迹,换上自己的衣物后,写了一封诀别信,翻墙进了寺院。
惊动起满寺的僧侣,亲手将信交给了慈恩寺的方丈。托他交给杜
寺院不便留女客,方丈便将杜江离暂时安置在寺旁平时接待香客的地方。
下半夜的时候,杜江离偷偷溜了出去,返回山林里。
在她与桑辰之前呆过的水边坐了许久,才往山上去。她其实认得这里的路,这身体的原主,常常在此处游玩,她脑海里也有些印象。
爬到山顶的时候,东方已经显出一丝光线。
崖上山风猎猎,杜江离仔细回忆了一下,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交代好,所有痕迹都抹除,除了刘青松,不会有人知道她今晚和桑辰在一起。
番外二 桑辰篇(6)
杜江离趴在崖边,看着朦胧晨光中,下面如海的松树林,皱起了眉
她虽然把今晚和桑辰在一起的事情遮掩住了,但回去也无法交代自己消失的这一夜究竟去了哪里,她用了旁人的人体,却把人家名声毁的一片狼藉,纵然不至于被浸猪笼什么的,可她觉得自己注定是要遭天谴。
回杜府,势必要嫁给别人。杜氏不可能一辈子把她留在府里,这不仅仅要遭人戳脊梁骨,也是触犯唐律的,杜府能把她留至今日,实在已经是恩赐了。
逃?大唐的户籍管制很严格,不可能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倘若
不想回去嫁给别人,她如今只有三个出路,要么从这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要么翻过这座山,去清音庵剃度出家,再不然就找个深山老林里藏着,了此余生。
跳下去倒是干脆,可万一桑辰知道实情,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一辈子内疚?
如果将一个人刻到骨头里,死后一切皆归尘土,却独剩白骨……是绝不肯让他有半分伤心的。她离开,本就是不想让桑辰纠结挣扎,活在痛苦之中,倘若选择死这条路,还不如去让桑辰提亲。
该何去何从?
杜江离从崖边退了回来,靠在一株两人合抱的树干上闭眼休息。
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些年如枯井一般的日子。
她前世嫁人之前,尚且能时常任性的随父亲出门,嫁人之后,便要恪守妇道,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用绣花打发时间,家中一堆姑婆妯娌的烦心事,委屈无人诉,日子枯燥无趣·比出家为妮还不如。
她等候夫君三年。说起来也不算长,人生有一二十个三年,可是对于苦苦等候、不知是否有明天的人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只三年·便如过了三十年一般。她每天都会从睡梦中惊醒,害怕天一亮便有朝廷的人来传夫君的死讯。
可惜终究没能逃过……
相比之下,与桑辰这四年显得幸福的多,至少时不时能与他玩我追你逃的游戏。未来的选择,仿佛还握在她的手中。这是上苍的眷顾啊!
晨光洒遍山林,杜江离被睡意席卷。
朦胧中,似乎听见哗哗的大雨声。
“夫人!夫人!”一女子焦急的呼唤声夹杂在雨中。
杜江离微微张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焦急,喃喃道,“绿浮?”
“吓坏奴婢了,夫人晕过去,发起了高烧,亏得昨日碰上此地县爷家的小衙内(儿子),给了几贴药。”绿浮一双丹凤眼中噙着泪,用帕子拭了拭·仲手扶起杜江离,“原本是想带您一同回县,但您服了药后便退烧了·那衙内恰是弱冠的年纪,奴婢怕传出去于夫人名声有碍,便请他捎带一程,在这个破庙里避避风雨。”
“眼下是何年月?”杜江离由她扶着,坐靠在石台边。
绿浮顿了一下,道,“宋绍兴十一年,八月十四。”绿浮微惊道,“呀,明日便是中秋了呢。
杜江离有些发怔·“让我独自静静。”
绿浮担忧的望着她,却还是点了点头。
杜江离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见旁边有一洼浅浅的积水,微微挪动身体。
水中映照出一张美丽的面容,烟眉入鬓,长而明亮的眼眸·修眉婵娟,尾端微微上翘,只要明眸稍稍流转,便是一番无可比拟的风流韵致。
这是……她自己的脸。
殿的另一边,十几名家仆正在围在另一个火堆旁。
外面雨中忽然传来马蹄声,十几名家仆立刻摸起身边的剑,全神戒备起来。
马蹄声在殿前停下,紧接着门口光线一暗,六七名身穿盔甲的人冲了进来,一名身着铜甲的魁梧男人随之走入,他头戴盔甲,面上裹着白绢,看不清容貌。
家仆们见这打扮是大宋军队,便稍稍放松了一些,都纷纷起身走到杜江离那边,将杜江离挡了起来。
几个人未曾占了那空的火堆,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气氛有些肃然。
杜江离透过缝隙看着对面那如雕像一般的男人,目光游移到那位着铜甲的将领身上时,不由睁大眼睛。
桑先生……
杜江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将军,我们怎么办?”其中一人忽然出声问道,“圣上连下十二道圣旨召岳将军回朝,怕是凶多吉少。”
这件事情,并不是秘密。
将军目光冷峻,眉头紧锁,许久才道,“雨停再议。”
“桑随远。”杜江离声音哽咽。
那将军怔了一下,转头看过来。目光越过十几名家仆,只见一名绝色女子,满身狼狈的噙泪望着他。
他看杜江离梳着妇人髻,便道,“夫人识得某?”
家仆们见他认了身份,纷纷面露喜色,为首的管事连忙道,“真是将军,我们是桑府的啊,这位是老夫人三年前给您新娶的夫人。”
什么时候娶的夫人?竟然没有同他商量?桑辰想问,但目光与杜江离相对,却是未曾说出口。
他将面上的白绢拉下,露出俊朗的面容。
杜江离拨开家仆的阻挡,微微踉跄的跑过去,不由分说的伸手抱住他,放声哭了出来,“呜呜,奴家听说郎君战死,便来捡尸骨,未曾想竟是捡着活的。”
此刻忽然涌来的幸福,让她不知所措,有些胡言乱语。
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突然抱住,桑辰略有些尴尬,但想到这是他的夫人,心中不由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露出一丝生疏的温柔。
众人怔怔的看了片刻,才想起来避嫌,连忙背过身去。
外面大雨愈大,天色阴沉,
哗哗的雨声以及抱着的冰冷铠甲,都让杜江离觉得这是场美梦,可她希望,时光永远停在这一点。
瞬间,也是天长地久。
杜江离哭的脑袋发晕,渐渐失去意识。
不知沉睡了多久。
耳边听见一个略显冷漠的女声,“桑随远,拿出你挡箭时的那种魄力,接受一个人那么难吗!”
那声音缓了缓,道,“你能够对我淡下心思,对杜娘子产生情愫,我真心替你高兴,你固执的认为自己对我的感情是一生一世,只有伤人伤己而已,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倘若那样,我非但不会觉得内疚,我还看不起你!”
“在下……”桑辰声音怯怯。
冉颜恨的牙痒痒,看见他这副受惊兔子的模样,她就脑袋发胀,“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喜不喜欢她,要不要娶她!”
抱歉发晚了,其实早就写好这章,因为袖纸四处晃荡的时候,看见有人说狗血神马的,于是很纠结,袖纸心里对狗血的界限划定不是很清晰,自己也无法判断究竟狗血不狗血。纠结了一早上,叹气,如果是狗血的话,就让我勇敢的泼出去吧~~帮乃们辟邪也挺好。
番外二 桑辰篇(末)
杜江离睁开眼睛,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帐,最先看见的并不辰,而是那一袭紫衣。
只有一张侧脸,却令她觉得熟悉莫名。
她瞬也不瞬的看着,莫名的有一种想拨开纱帐的冲动。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冉颜说罢,便拨开帘子进来。
四目相对。
杜江离睁大眼睛,满眼震惊——那张面容,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居然……是她自己!
冉颜亦有些发怔,在山顶找到杜江离的时候,她只觉得是陌生人,而此刻却是觉得分外亲切。
还是冉颜先反应过来,问道,“杜娘子感觉如何?”
杜江离抚平思绪,道,“没有大碍。夫人是······”
“我叫冉颜,我夫君是襄武侯萧颂。”冉颜在榻前跪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把了把脉,“倒无大碍了。一个桑随远,何至于轻生?杜娘子大好的年华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莫负青春。”
原来是桑辰倾慕的那个女子。
原本杜江离心里有些难受,可是看着冉颜的样貌,却吃不起醋来。
她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在照镜子,有一瞬间,她都忘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容貌了,觉得桑辰恋慕冉颜,其实与恋慕自己并没有多少分别。
杜江离收回神思,叹息道,“我原也不是想跳崖,只是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恍恍惚惚,梦与现实都那么真实,有些辨不大清楚。”
杜江离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冉颜制止。
她便老老实实的躺着,笑道,“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圆满了,现实也圆满了忽然之间什么事情都能放下,可······我如今这光景,还能做什么呢?”
“桑辰把事情都说了,既然你情我愿他便应该娶你才是。”冉颜虽然并不是那么保守的人,但杜江离这个情形,与桑辰成亲是走出窘境的最好办法。
“在下即刻便去杜府提亲。”桑辰好不容插上话。
说完,正准备转身,便听杜江离和冉颜异口同声的道,“站住!”
冉颜看了杜江离一眼,闭口不言。杜江离道“我早已将事情交代好,此次离家出走与你并无干系,你现在去提亲,岂不是不打自招?我……我回府去求母亲向你提亲。”
“那不是一样?”桑辰是二,但不笨。
“我给她留过书信,说是出家云游。回府之后我求她纵容最后一回,便说,倘若你不同意我日后便由她做主配人家,但若不给我这次机会,我直接去剃度。”杜江离不得不逼赵夫人一次。
赵夫人虽然性子刚硬但对自己的儿女极好,甚至有些溺爱的嫌疑。而且,倘若杜江离真能嫁给桑辰,对杜氏有利无弊,她只需掩人耳目偷偷探问一下桑辰的意思,也不至于丢脸。
赵夫人虽然被夺了命妇等级,却也不是一般人胆敢嘲笑的,更何况,杜如晦虽已去世多年,但他为大唐殚精竭虑一世清名尚且能庇荫杜氏。
“母亲。”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跑了进来,扑进冉颜怀里。
冉颜摸了摸她脑袋,“做什么去了?怎的浑身是汗?”
“不是汗,小哥抓青蛙放在盆子里,把水弄洒了,耶耶正揍他呢。”弱弱奶声奶气的口齿却很清晰,“母亲,你去救救小哥吧。”
冉颜皱眉,“又是你怂恿他去抓青蛙了?”
弱弱歪着脑袋,怯怯的问道,“母亲,什么是怂恿?”
“问你阿耶去。”冉颜扶额,向杜江离介绍道,“这是我女儿。”
“令爱真是伶俐,招人喜欢。”杜江离微笑着看向弱弱。
“你病了吗?”弱弱从冉颜怀里爬出来,到杜江离面前,在无人反应过来之前,抱着她的脸便亲了一口,“痛痛跑掉。”
冉颜和杜江离都被她的动作弄的一怔。
少顷,冉颜才朝杜江离微微一笑道,“我先出去一下。”
杜江离道,“夫人请便。”
冉颜抱起弱弱,走出房间,心中奇怪,弱弱很少见生人,有些胆小,唯一一次大胆是对苏伏,这本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但冉颜心里对杜江离的感觉很妙-,不禁问,“弱弱,告诉母亲,为何会亲亲那位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