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合一】

可是自那天起,陆阳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容萤蹲坐在门口,托着腮发呆。蓝天白云,一望无际,地上的雪都化了,湿漉漉的一片。丫鬟端着茶点从门外进来,见状忙跑过来扶她。

“小郡主,这地上凉得很,当心坐出病,咱们进屋里去坐,好不好?”容萤不大喜欢别人用这种哄小孩儿的口气跟她说话,闻言也没什么好脸色,挥开她的手,慢腾腾地起身拍裙子。

一碟桂花糕,她只吃了半块儿,一面喝茶一面走神。身边的这个丫鬟话很多,叽叽喳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她聊。

说市面上出了一种好看的胭脂,还是贵妃娘娘用过的,价格不菲;说城北的梅花开得特别好,一眼望去红白相间,美不胜收,问她要不要去赏花;说端王府里昨天有人行刺,现在官府还在查;说端王爷今日已经出征了,羽林军浩浩荡荡地从城门口下过,场面很是壮观……

“等等……”容萤打断她,“你刚刚说什么?端王府里昨天进了刺客?”

丫鬟手里正做着针线,闻言抬起头:“是啊,王爷还特意嘱咐不必惊扰圣上,让官府的动静别闹太大。哎哟,那不就嘴上说说么,这样皇上就更知道了。”

她嘴里含着食物却没有拒绝,讷讷地盯着虚里看,蓦地,把糕点一丢,跳下椅子直奔门外。

“郡主,您又要去哪儿啊?”

容萤什么也没说,冲到街上,左右环顾。

人海茫茫,一眼望到尽头,一眼望到天边,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却没有一张脸是她想见到的。

那个从始至终都为她着想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容萤抬头望着碧空,双目酸涩得厉害。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她对着那轮浅淡太阳喃喃自语,“我错了,我错了……你把他还给我吧……”

等了很久,却得不到任何的答复,容萤终于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她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找,也不知道陆阳会去何处,更不知他眼下是生是死。

茶肆里有人说书,乐坊笙歌醉舞,州桥下叫卖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冰糖葫芦哎——糖包豆包!”

在外面呆了一整天,入了夜,容萤就在宅子大门前蹲坐着,管事唤了她好几回她也没搭理,到最后是在烦不胜烦,只能出声把他喝走。

头顶上的太阳已经变成了圆月,冬天的晚上很少能看到星

星,冷月就那么挂着,清辉洒得满城皆是。

她心里闷得很,张开嘴想嚎啕大哭,突然间听到附近有极其细微的声响。容萤一个激灵,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撒腿就跑出去。

巷子已经黑了,没有灯,她怔怔地看着墙角边那个高大的黑影,眼泪一瞬就掉了下来。

“陆阳……陆阳……”她边哭边往前走,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靠近已经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遮住冷月的那团云一散开,银白色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十分温柔。

陆阳穿了一身夜行衣,深黑的颜色几乎和四周融为一体。

容萤低着头,小心拉住他的手,不等开口,却听他轻轻道:

“我还是没能帮你杀了他……”

她听得鼻中一酸,猛地伸手把陆阳的腿抱住,大哭道:“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是我不好,我不该胡说八道。”

他在上面低低叹气,想将她拉开,又怕伤到她,“萤萤。”

“别抱我,我身上脏……”

她并未在意这些,只揪着他衣衫的下摆,泪流满面,“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会了……陆阳,你原谅我……”

陆阳尽量把语气放轻柔:“好了,别哭了。”

容萤眼泪仍没止住,一阵一阵的抽噎,“陆阳……”

他叹了口气:“不哭我就原谅你。”

容萤吸了吸鼻子,迅速把脸擦干,扬起脑袋来看他:“好了……”

陆阳忍不住笑了笑,面容依旧温和,抬手在她头顶上轻轻一按,力道不轻不重。饶是附近灯火暗淡,容萤也看出他已满脸倦色,疲惫不堪。

想起那日在寿阳城外的情景,心中便不由一凛,“你伤得重么?进去上药!”

陆阳抽回手摇头:“我没事,都是小伤,不要紧的。”

“那你跟我进去!”她抱住他胳膊。

“不行……太明显了。”尽管是小伤,但这身衣服再加上衣服上的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容萤咬住嘴唇,仔细思索了一番,忽然把他拽到后门。

“你在这里等我。”

临走之前她又不放心的叮嘱:“不准偷偷离开!”

“……”

容萤飞快回了房,把伺候的丫鬟全部打发走,沿途又将守夜的老汉、扫地的小厮一并清理了,做完了这些她拍拍手回到陆阳跟前,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至自己的屋内。

他对这个房间有着很深的恐惧与排斥,容萤能感觉的出来,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灯火通明,四周亮堂堂的,在这样的灯光下,他身上的血迹便尤为清晰,东一块西一块的,斑斑驳驳。陆阳站在其中,模样有些局促,有些不知所措。很少看见他露出这般表情。

因为之前的事,容萤颇有负罪感,她把陆阳摁在桌前坐下,自己出去给他找衣衫,找药,烧热水。

等容萤捧了衣服回来,陆阳还是呆呆地坐着,她往桶里放好热水,挽起袖子擦了擦汗,走到他跟前去。

“我给你脱衣裳?”

陆阳没有回应,目光怔怔,尚在出神。容萤伸手挥了两下,无奈地看着他,只好埋下头去帮他解开衣带。

夜行衣下的白色深衣也被血粘在了一起,她动作极其小心,生怕弄疼他。

上衣褪下后,他精壮的胸膛便曝露在外,结实的小臂上还挂着一道伤。上一次,容萤隔着雾气也见过,但没有这回这么仔细清楚,每一寸都能看见,包括新伤和陈年的旧伤。

陆阳像是才反应过来,急忙从她手中接过手巾,“我自己来。”

容萤挠挠头,又去取了一块,“你后背擦不到,我帮你吧。”

如他所说,伤虽然多,但都没有特别严重的,可尽管如此,那些血淋淋的口子也够瘆人了。难得的是,容萤并未露出半分惧意。

她全程都很沉默,默默垂着眼睑,认真的帮陆阳擦洗后背,他身上很温热,古铜色的背脊过水以后显出健壮的痕迹,抬眼时不经意看到心口附近那个圆形的,浅淡的印痕。

她自然记得那道伤,是上次留下来的。

涂好了药,陆阳换了套深衣,周身的血气消散了,有淡淡的药膏清香,容萤把他扶到床边。

“你休息吧,好好睡一觉。人我都打发走了,他们不会发现你的。”

许是实在太累了,陆阳难得没再推辞,头一靠着枕头,不多久呼吸便均匀起来。

容萤轻手轻脚地收拾完这摊残局,正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到他,动作忽然一滞,走过来,缓缓蹲下。

陆阳的脸生得刚毅,眉峰鬓角如刀削似的,难怪岳泽会说他面凶。但每每他睡着,这份冷硬便缓和了许多,烛火里照着,五官有说不出的柔和。

容萤悄悄伸出指头,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地描着他的轮廓,那温热的鼻息轻喷在指尖,心中异常温暖。

她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仰头打

了个呵欠,将灯熄了,爬到他背后去睡下。

一夜好梦。

晚上忙活了一宿,容萤睡得特别沉,一觉醒来,天居然还没亮,她揉揉眼睛,一转头看到陆阳已经醒了,靠在床边坐着,不知想什么。

因为身上有药膏,里衣并未扎紧,胸怀敞开着,肌肉袒露了半片。

容萤睡眼惺忪地扯扯他衣摆。

“你干嘛呀,睡不着?”

他忽然冒出一句:“端王爷昨天出征了。”

“我知道,这样最好,官府的人未必查得到你。”

陆阳摇摇头,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西北的战事不是一年两年能够平息的,从前就折腾了许久,端王这次的离开也算是一件幸事。以他现在的能力实在不足以与他抗衡。

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打算去从军。”

宁王是镇守西南的,他如今一死,南边的蛮族大约也在蠢蠢欲动,凭自己的实力再打几场胜仗,挣到官阶应该不难。

容萤没有依靠,他只能努力,成为她的依靠。

四周沉默了一阵,容萤缩在被窝里思索,看到他那一身的伤,似乎也能够明白他的想法。

“陆阳,你想当大将军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伯方告诉我的。”

他静默许久,低低道:“想。”

并不是为了野心,也不是为了志向,只是觉得有了那个头衔,办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周叔叔在城北大营,正好可以去找他,他一定会重用你。”

陆阳闻言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这次容萤没有任何的犹豫和不舍,待他伤好了就开始给他收拾行李。

春天万物复苏,草木生长,那棵桃树也终于发了芽,嫩绿鲜明。

在一片春光里,容萤目送陆阳上马,驶出城门。

他临走前虽许诺得空会来看她,可这军营中的事又哪里说得准,整个季节,容萤都在树下看蚂蚁搬家中度过。

陆阳在的时候常常盯着这棵桃树看,她却瞧不出这棵树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久之后,过了十岁的生日,皇帝送了一大株血珊瑚,容萤也在这天收到了陆阳的信,她把珊瑚扔到一边,坐在暖阳下读。

丫头在屋内倒好茶水,“郡主,您进来看吧。”

“不要,我就爱在这儿看。”

尽管念过几天书,认识的字还是有限,陆阳已经挑着简单的字写了,容萤依旧瞧着吃力。

她把丫头拉过来问,可惜这丫头也是个睁眼瞎,而且比自己瞎得还厉害。没办法只能把管事叫到身边,一个字一个字问。

信的内容不多,只说他最近很忙,没法回京来陪她过生辰。前些时日军中狩猎,打了几只白狐,留下来给她做了件披风,等过冬再拿来给她……

末了,在信的最后还落了一句话。

管事一面瞅她眼神,一面语气复杂地把那几个字念出来。

“好好待着,勿要惹事。”

容萤愣了一下,甚至能想象得到陆阳说这话时的表情,她朗笑出声,笑得一旁的丫头与管事皆一脸莫名。

容萤笑完了,才把信叠好,拍拍衣裙站起来。

现在是初夏,他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

她对着朝阳咂咂嘴,他还给自己做了件衣裳,不去看看怎么行呢?

做了这么个决定,容萤心情甚好,哼着歌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打了个包,然而刚收拾好却又犯了难。

家里这群下人肯定不会让她单独出远门,可一个人走又不认识路。

容萤买了串糖葫芦边吃边在大街上瞎逛,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雇个马车,前面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宅门前停了两架车,几个杂役进进出出的在盘东西。

“你们小心点儿啊。”

“这可都是我的书,慢点放,慢点放,轻些,哎哟,再轻些嘛……”

伯方热得流汗,拿袖子往脸上扇了扇,自言自语,“真不让人省心。”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