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科住院医生于凌晨时分在柏克莱大道自家住宅里惨遭谋杀。警方表示,这桩谋杀案与最近两个月在里士满发生的另三起女子在家被勒杀的案子有很大关联。
被害人名叫洛丽·彼得森,哈佛医学院毕业生,现在弗吉尼亚医学院外科实习。她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昨天午夜过后的弗吉尼亚医学院教学医院急诊室。据分析,她从医院直接开车回家,大约在凌晨零点三十分到两点之间被杀。凶手割开一扇未上锁的浴室纱窗,潜入死者的住宅……
一行又一行的报道。上面有张黑白照片,医护人员抬着她的尸体走下门前台阶。还有一张较小的照片,可以认出上面身着卡其色雨衣的人正是我。标题写着:“首席法医凯·斯卡佩塔医生到达谋杀现场……”
露西睁大眼睛瞪着我。柏莎把报纸藏起来是有道理的,但露西很机灵,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十岁的小孩看到这样的报道会想到什么,特别是上而还附了张她姨妈的照片?
我从未对露西详细解释我的职业。我避免与她讨论我们生活的野蛮的世界。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样为盲目和残酷的血水洗礼,失去了天真与理想,再也不存一丝信任。
“这跟《迈阿密先驱报》一样,”她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先驱报》老是登些谋杀新闻。上星期他们在运河里找到了一具无头尸体。他一定是个坏蛋,才会有人把他的脑袋割掉。”
“说不定,露西。但就算他是坏蛋,还是不该被砍下头,而且,不是每个被谋杀的人都是坏人。”
“妈妈说他们都是坏人,好人不会被谋杀。只有妓女、毒贩或者强盗才会。”
多萝茜的确会说出这种话来,但更糟的是露西真的相信她说的话。一股囤积已久的愤怒从我心底冒了上来。“但那个女子是破勒死的。”
露西的想法动摇了。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几乎可以把我吞下去。“她是个医生,姨妈,她怎么会是坏人呢?你也是医生,她就像你一样。”
我忽然警觉
到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关掉电脑,牵着露西的手走出书房,进入厨房。当我转头问她要不要在上床前吃点心时,却猝不及防地发现她正咬住下唇,眼里充满泪水。
“露西,怎么哭了呢?”
她拼命地抓住我抽泣,哭叫道:“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露西!”我惊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她发脾气、使性子我都不意外,但这是怎么了?我可以感到她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衬衫,可以感到那紧贴住我的小身体发热、紧张。
“别怕,露西。”我想不出别的话,只有把她抱得更紧。
“我不要你死,姨妈。”
“我不会死,露西。”
“爸爸就死了。”
“不会有坏事发生在我身上,露西。”
我的话并不足以安慰她。报上的新闻像是对她下了毒。她有成人的智慧,但又未脱离儿童的想象力,何况她原本就有很深的不安全感和失去父亲的经历。
上帝!我想不出要如何回应才好。我母亲对我的非难开始在我内心深处沉浮。我没有孩子,我大概会是个糟糕的母亲。“你该是个男人。”我和母亲最近一次的遭遇战中她如是说,“你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和实现野心上,一点也不像女人。凯,你会变成个虫干。”
当我在心灵最空虚、最痛恨自己的时刻,天杀的,我童年时家里草坪上那些虫子的躯壳就会浮现在眼前。半透明、硬脆干扁、死透的虫!
平时我不会这么做——给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倒一杯酒。
我带她到她的房间,然后,我们坐在床上喝酒。她问我的问题却不是我能回答的。她问:“为什么有人要伤害别人?”“这样做是玩游戏吗?他觉得好玩才这样做的吗?像tv上的节目,他们在tv上也做那样的事,但那是假装的,没有人真的受伤。说不定他不是故意伤害他们的。姨妈。”
“有人就像恶魔一样。”我平静地回答,“就像狗,露西,有些狗无缘无故就咬人。他们有问题。他们很坏,而且一直都很坏。”
“因为别人先对他们很不好,他们就变成坏人了。”
“有时候是这样,”我告诉她,“但并不是绝对如此。有时候一点理由也没有。从另一方面来说,有没有都不重要。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有些人宁愿做坏人,他们就是对入很残酷。这是人生丑恶不幸的地方。”
“就像希特勒一样。”她低声说,又喝了一口酒。
我开始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
她继续嘀嘀咕咕,但声音里充满睡意。“吉米·库珀也是。他住在我们街上,老喜欢用bb枪打鸟。他还喜欢从鸟巢里把鸟蛋偷走,然后把它们摔在地上,看那些鸟宝宝挣扎。我恨他,我恨吉米·库珀。有次他骑自行车经过,我就对他扔石头。我打中了,但他不知道是我,我躲在树丛后面。”
我啜着酒,梳理她的头发。
“上帝不会容许坏事发生在你身上的,对不对?”她问。
“不会有坏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保证。”
“如果你祈祷上帝照顾你,他就会照顾你,对不对?”
“他会照顾我们。”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一点。
她皱起眉。我也不确定她相信。“你从来没有感到害怕吗?”
我禁不住微笑。“所有人都有害怕的时候,但我百分之百安全。没有任何坏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她睡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永远待在这里,姨妈,我想要和你一样。”
两小时后,我了无睡意地坐在楼上,瞪着一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忽然,电话铃响了。
我好像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瞬间惊跳起来,一把抓起听筒。我的心怦怦直跳,猜想最有可能是马里诺。我怕凌晨的场景会再次上演。
“喂!”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