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数枝紫蓝色的长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
承铎缓缓道:“这种花在清晨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太阳升得高一些的时候,它们就谢了。可是每天清晨它都会开起来,一年四季都不停歇。我曾经看见它开在雪里,心里十分诧异,雪中竟能开出花来。”
承铎顿了顿,望着她:“胡语叫它作茶茶,我今后叫你茶茶好么?”
她没有点头,脸色却极是柔和,又低头看着手中的花。
承铎便笑了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来,低低吹了一声口哨,那匹雪白的马儿就小跑到他跟前。承铎手把着马鞍,根本不踩那马蹬,一纵身就跃上了马背。随即两手捉着她肩膀轻轻一提,她便也坐了上去。承铎松着那缰绳,轻驱了一声,马儿缓步回行,踩着背后阳光投来的影子,向燕州大营的方向走去。
医帐中一如每次对战后的忙碌。所不同的是,这回有一个明丽的身影穿插其间。明姬跟着东方在这里帮忙。
东方来到这儿,做承铎幕僚也已两月有余,军中上下也和他渐渐熟悉了。自从他教训了杨酉林后,自承铎以下无不敬服。明姬这小妮子,虽然收敛了点,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找杨酉林的麻烦。杨酉林倒不说什么了,只是免不了脸色常常晦暗罢了。
承铎找到这里时,东方正给一个被砍伤的士兵缝着伤口。承铎过来抬头见了他就说:“到处找你,你在这里窝着。”
东方头也没抬:“我来帮把手而已。”
周围坐着的伤兵,忙碌的医士见了承铎纷纷站起来。承铎抬手示意不用行礼,四周看了一看,对东方道:“我还不知道你通医道。”
东方用纱棉擦净那兵士缝口的血迹,再下一针,还是没抬头:“你不知道我的事还有很多。”那缝口处立时又涌出血来。
明姬本在给东方递药粉,听了他们一番答问,忽然说:“我看很多人都伤在上臂胸腹,伤在腿脚上的倒少,难道胡人从不攻人下盘?”
承铎想她和那麻子兵相斗时,便是以伞尖点其膝弯,想是她擅打穴,穴布全身,所以无所偏重。今看了这番伤势才觉得奇怪。
明姬又道:“立足原是根本,何以不攻其本,反逐其末?”
东方正要说话,已听承铎道:“胡人是骑兵,多在马上,本就高出许多。且战场上相斗是生死之搏,只想攻其要害,一击致死。伤人腿脚似乎……”他说着,却突然顿住,心念翻转。
他征战已久,对于这般伤情见惯不怪。明姬没有见过,所以才能于细微处发其未省。立足原是根本……承铎又想起她以伞点穴。兵器长一寸,可击之距便能宽一尺。那么以长兵攻腿足,便不用矮身……
只是这一瞬间,承铎心里已转过无数个念头。明姬却不知道,见他望着自己不说话,便问:“怎么?”
承铎一笑:“不怎么。只是你一个小姑娘呆在这到处血污之地,人多是烂创破口的……”
明姬听他说“小姑娘”,不自觉就想起在平遥大道上遇见他时他那副神情,想到那副神情,隐隐觉得不妙,便不待他说完,急忙道:“我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