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我把双手合并于胸前,两眼平视着周帝,上身和大腿,圈勾成角。接着,我把两腿下蹲成环状,大腿外撇。紧接着,我双脚跳起,脚跟互触。我上抬颈部,双手叉腰,然后横举双臂,作弓步,摇头晃腰,我使出全身解数,踏蹬蜷伸,变化曲折。
我跳跃,我弹跳,我抬腿,我屈膝,我勾,我踢,我有时刚健有力,我有时妩媚动人,姿势变幻,无穷无尽
。
在大汗淋漓的舞蹈中,我的臂、掌、腕、指,我身体所有的部分,都在胡琵琶声中摇荡。
最后,我右脚跟提起,以脚尖着地,嘴唱鲜卑歌,以惊人的速度,在殿中央欢舞盘旋……
当我气息不喘,稳稳站在当地的时候,就连周帝本人,都由衷挑起大拇指赞叹。“好舞步!好舞步!”
此刻,小怜,脸上露出恍惚的、欢乐的笑容。她,肯定沉浸在回忆里。我们美好的时光,也有无数次这样,她弹胡琵琶,我起舞。
小怜,她像一幅画一样,让人百看不厌。特别是短暂而又长久的分别后,她比起从前更加动人千万倍!
记忆之流,忽然被周帝的话切断。
“代王,你是否能割舍啊?把冯小怜还给温公?”
代王宇文达默然久之。
然后,他朝周帝行礼,“全凭陛下裁之!”
四十五 玉 碎(3)
周帝注满一觞,仰头饮尽。“冯小怜,我们大周国的代王非常怜宠你……归属温公,还是归属代王,你自己选择!你的胡琵琶,弹得比朕精妙,再给朕弹奏一曲吧。”
小怜,面色白如绵纸。平素鲜若樱桃的嘴唇,完全不见了血色。
她迟疑片刻,咬了咬嘴唇。
一切都凝固住。
良久,她再次抱起琵琶,边弹,边清晰唱道:
“虽蒙今日宠,犹忆旧时怜。欲知心断绝,看取琴上弦!”
音声刚落,琵琶弦断,崩然一声!
寂然之间,小怜抛扔掉手中胡琵琶。而后,她忽然从紧挨着她坐的代王宇文达的腰间抽出了腰刀。
在众人的惊愕中,她把刀尖刺向自己的前胸……
这是我梦魇中都不能想到的、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幕。
我扑上去,慌忙把浑身是血的冯小怜抱在怀里。
她睁开眼睛,没有一声呻吟。她搂着我脖子,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在我耳边嗫嚅道:“陛下,臣妾先走一步。我去了,周人就不会为难你……”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不断地开始流出鲜血,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我完全吓坏了。我颤抖的手,沾满了她的血。很快,那些不断外涌的血,把她的上衣全浸湿了,湿透了。
她的头,无力地耷拉下来,依靠在我的肩膀上面。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闭上眼睛,亲吻着她的嘴唇。冰冷,带有淡淡的血腥咸味。
她最后看了看我,然后,她望向殿外的天空,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完全黯淡了……
阳光,在这漫长的初夏,消逝得那样缓慢。残酷的利刃,捅穿了如此娇嫩的心脏。那是怎样的勇气,才能有如此的气力!
生命的最后一刺,用自己的手!小怜,出乎我意料!
过去,一幕一幕,浮现在我眼前。她风驰电掣的、与我骑马狂奔的倩影,我们在雨天赤脚狂欢般的飞跑,月光下她眼睛里面纯洁的挑逗,欢爱后两颊上那层奇异的红晕,她观看歌舞时候手舞足蹈的充沛的情感,晋阳凛冽的北风中我们在山上那些甜蜜的晚上,雾霭里她亲手递过的一杯热茶的温热,我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候她那莽撞无知的牙齿,青州帐庐中幽暗的烛光,骑马共坐时候她搂紧我腰部的双手,飞霜冻天的逃亡路上她温柔的泪水……无数的冯小怜!
我永永远远,再也无法重新置身于那些日子了。记忆,会以残忍的方式朝过去的方向运动着,却改变不了未来!一旦纯洁的情感剔除了肉欲,男人的心,就永远地碎裂了。这,比恐惧更令人心碎!
我簌簌地颤抖起来。我哭了。
我再也尝不到她柔嫩的双唇,我的胸腹再也不会滚过她舌头上神秘的火焰,我的怀抱,再无沁人心脾的神秘的温馨。以后,我们一起仰望过的天空,会因为她的飞升,越来越遥远。邺城宫内的树梢上,闪烁过许多星星,天然的清辉,永远不会照耀到长安!
她死了。这个确确实实的现在,把我痛苦的人生冲撞起来一片又一片的碎片。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看着她脸上残留的一抹微笑,我的脑海中刮起了漫天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