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着到九月,周军依旧没能在洛阳城下取得进展。而我们大齐皇帝的援军,已经从晋阳出发,距离洛阳越来越近。
仅仅两个月的时间,我瘦了二十斤。昼夜不停,我巡视着,在城墙四周的每一个角落巡视着,不敢有丝毫怠慢和懈怠。
特别在城西,往下看,可以看到这些天来倒在城墙附近周人没有来得及拖走的尸体。我仔细看了看,发现,仅仅在西城的下面,尸体堆中就有周军的一个军主、五六个幢长。周军的基本编制是军、幢、队、什、伍
,军主手下掌管千名士兵,幢长手下百名到几百名不等。
一个被长槊钉死城墙凸台上的周军幢长,再往上爬两丈,他就能越登上城头。那是一个不戴兜鍪的汉人幢长,他双手紧紧握住扎入身体的槊把,全身的姿态还保持着临死时的紧张状态。他那惨白、湿漉漉的脸上,已经长满了霉斑,看上去好像长了许许多多奇怪的白色胡须。
“嗖”的一声,我刚刚抬头,一支从周军游兵马弓射出的黑羽箭正好射进了我肚子。我胸部向后一弯,起先没有什么感觉,很快,肚腹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随即,嘴里涌上一股热辣辣的咸味,血的咸味。
本来,我身上的两裆铠甲能够挡住这样的六石的马弓射出的箭矢,但是,这支箭从稍斜的一个角度射入,正好从甲片中钻了进去。
站了片刻,我的眼前发黑,我知道自己要倒下去了……再睁眼,我看到悬挂在城墙中间的那个周人幢长张开眼睛望着我微笑,他发霉的脸上露出诡异的奇特的笑意……天地旋转着,我头上的兜銮沉重得要命,迫使我头朝下要往城下栽去。
几只手从身后把我抓住,我没能掉下城去……我勉强地挣扎着睁开眼,看见卫兵们仓皇奔来的兵靴……
夜,星星耀眼。我苏醒过来,四下摸了摸,发现自己躺在了城内的府衙内。我渴极了,腹部的痛楚一波一波,使得我不断地呻吟,如同一块烧红的煤炭,一直在往我的肚子上面烙,疼得我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深切感受到这种疼痛,我心情反而轻松,我知道,我死不了。
三十八 江山倾斜风雨(4)
流血过多,恶心想吐,疼痛难挨。我的睫毛下,涌出冰冷的泪花,如同秋天的霜露。
静静地躺在黑夜中,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与兰陵王高长恭一起的时光。而且,这种思念,让人感到一种比我的伤口还疼痛的刀绞似的心的剧痛。我的记忆,描绘出了兰陵王那张被时间模糊了的、亲切的而又陌生的脸。
多么英俊的王爷,多么勇敢的王爷,他没能死在战场上,却像一只狗一样被毒死在王宫里!
我的心,突然跳得异常厉害。记忆,生硬地把兰陵王骑着高头骏马、手持长槊的形象推移出来。他是那么年轻,那么英武,那么与众不同,如同梦幻中的战神一样,迎着朔方的罡风,他两只火焰般的黑眼睛,炯炯地注视着前方,红艳的嘴唇发出前进的呐喊,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手挥黄帜,指挥士兵发动攻击……我全身哆嗦起来。有一瞬间,我仿佛觉得,兰陵王站在了我的身边,他蔑视地看着我全身蜷缩地躺着,痛斥我是个败阵的胆小鬼。随即,他的脸变得暗淡,模糊,飘散开去。
我努力睁开眼睛,使劲把手掌撑在床榻上,用力一跳,光脚站在了粗糙的地上。我要回到城上,再回到前线!
“北齐是无法挽救的……”黑暗中,兰陵王的声音响起。一种不可抗拒的恐怖,随即袭上我的心头。
我知道,这很可能是我的幻觉。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不顾腹部烧灼的疼痛,憋足了劲儿,摇摇晃晃,使劲地走出了府衙。
黎明时分,当我重新站在了洛阳城墙上的时候,再往下望,从前密密麻麻扎营的周军,一个全无。剩下的,是遍弃残破军械和帐篷的茫茫空地。
原来,眼见师老城下,我们北齐援军日近,周帝宇文邕又患病,于是他下令周军尽弃所下诸城,撤军西还。
临行,宇文邕给我这位洛阳主帅留书一封。在洋洋洒洒赞誉了我守城有方之后,他笔头一转,指斥我们北齐:“朝政昏乱,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谋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