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谢叔父照看这许久时日,小侄向叔父诀别!”
惶然,恍然,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碎了。
后来的某些时刻,坐在皇帝的御座上,我常常想,晋阳郊外草丛里那只蹿出的白兔,是不是我们的侄子、二哥文宣帝的儿子高殷的魂灵变幻而成的呢?六哥孝昭帝临崩的眼睛中,一定充满了恐惧和痛悔。据说,死前数日,夜间森然昏黑时刻,六哥孝昭帝常常跪于床枕之上,向空中叩头乞哀。
六哥孝昭帝死时的年龄,只有二十七岁。我们高家爷们,活过四十岁的,很少。
六哥的儿子,我的侄子,高百年,是个非常乖非常文静的孩子,性格像极了被杀的文宣帝的太子高殷。我继位后,当然他就不能再当皇太子。于是,我把他封为乐陵王,转而立我的儿子高纬为皇太子。
改元太宁后一年多,青州刺史上书奏言黄河水清,朕大喜,下旨改元“河清”。就这样,太宁二年,就成为河清元年。
河清三年六月,我终于杀掉了六哥孝昭帝高演的皇太子、我的侄子、乐陵王高百年。
在此之前,我已经杀掉了另外两个成年的侄子,即我大哥文襄帝高澄的两个儿子——河南王高孝瑜与河间王高孝琬。
杀那两个人,我没有什么犹豫。留着他们,对于我的儿子是极大的后患。但是,对于这个年仅十五岁的侄子高百年,我下手前很是犹豫。
天象示警。太史奏称,白虹围日再重,又横贯而不达。同时,赤星见于天。凡此种种,皆为大凶之兆。
惶恐之余,我曾经亲自夜晚在宫中空地,以一盆盛满的水,耀接星影于内,覆而盖之。
转天清晨,我发现,其盆自破。
看来,为了破解这些天降凶兆,只能牺牲我十五岁的侄子高百年了。
杀人以罪,自然会有借口。
沉吟之间,有人送“证据”上门。博陵人贾德胄在乐陵王府教书,他发现,高百年曾经无聊的时候练字,写了许多个“敕”字。或许,我这个侄子从前看他父亲孝昭帝下旨时常书此字,随意乱写而已。
贾德胄是有心人,为了富贵,密封高百年写的这些“敕”字,递送官府告变。
“敕”字,只有皇帝可为,我的侄子很可能不知道这个字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痛饮几坛桑落酒后,趁着酒劲,我派人把侄子高百年召入宫中的玄都苑凉风堂。
据使者讲,这个孩子被召之时,已经自知不能免祸,割下腰间系带的玉玦留给他的妃子斛律氏。
斛律姑娘很漂亮,年方十四。她的妹妹,是我的皇太子高纬的太子妃。而斛律姐妹的父亲,乃我大齐重臣斛律光。
在凉风堂,我高坐于胡床之上。未等侄子高百年跪拜完毕,我就大声呵斥他有造反之心。
我可怜的侄子战战兢兢。
根据吩咐,他趴在地上,哆嗦着书写了几个“敕”字。
侍御史九人验看,皆报称:
“高百年所书,与贾德胄所封奏的‘敕’字完全相类!”
我十五岁的侄子高百年叩头如捣蒜,哀求说自己有罪,请我这个皇帝赦免他。
三 我身上滴下的鲜血(5)
我和二哥文宣皇帝高洋不一样。他杀人时往往是真醉,我往往是装醉。但是,这次,我其实根本没有醉,只是胸中杀心益炽。
只有杀了你,我的国家和我的嫡系子孙才能平安无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我猛喝一口酒,叱令卫士用大棒在殿上捶击高百年。
乱棒交下,我的这个侄子惨嚎声声,不绝于口。很快,他的双腿均被大棒打折。
卫士们拖曳着他,绕堂而走,且走且打,所过之处,血迹遍地。
鲜血,总是能让我感到莫名的兴奋。即使地上流淌的,是我们高氏家族的鲜血。
气息将尽之时,高百年拼命哀求我,奄奄一息地说:
“饶我一命吧,九叔,我愿意给你做奴仆,天天伺候你……”
一股怜悯心隐隐在我的心中浮现。
为了消除这股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我站起身,亲自操剑于手。
我快步走上前去,一剑捅入侄子高百年的咽喉。然后,我飞起一脚,把他的尸体踢入凉风堂的水池中。
顿时之间,池水尽赤。
看着沉入池水中的侄子尸体,看着那汩汩涌动的血水,我忽然想,这个孩子,确实是我的亲侄子啊,是与我血脉相连的高家子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