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少时曾带过一只名唤扶波的信鸽去了南疆的战场,扶波在敌我阵地之间飞纵来往三万里传送军情,直到被敌方发觉,派出弓箭手绞捕猎杀,在最后一次从潜伏在敌军的细作中得到情报后,扶波在送回的路上遭箭雨拦截,拼死才飞出回到营地,然后,就这么在殷成澜的目光中血肉模糊的僵死在了半空,重重跌落进了鸽舍。
归巢之心便是如此。
信鸟一旦认定巢穴,便终生不移,而灵江则不同,说搬家就搬家,实在没有节操。也是让殷成澜轻易便想到了问题所在。
他既然也能归来,就不可能是完全不认识路,抛却皮肉,往骨子里看,大概就是要回去的地方让他生不出眷恋,没有不回不休不死之心。
殷成澜根本不信它是一只会认认真真认路,辨别方向的小鸟,依着它的性子,大概就是随便飞飞,等飞了好久,还不到目的,才从天外神游回来,开始仔细的琢磨方向。
毕竟认路是鸟的天性。
虽然成为他的鸟还没多久,殷成澜便将灵江小黄毛的尿性摸了个里外通透。
他所猜不错,不过这次,灵江并未神游天外,而是神游到了他的身上,才无心飞行,以至于认错了路,被想念之人问起时,才愧于说出口。
殷成澜不晓得自己一把年纪还当了回红颜祸水,说道:“你若不喜归巢,总要找出来一件东西,成为你必须回来的念想,你若不归或迟归,便会因此寝食不思,辗转难安,唯有此物才能成为你的牵绊,有了牵绊,你就不得不专心行信,归来时迫不及待。”
灵江看见山风吹开殷成澜鬓角的青丝,那张脸在夏末的微风中格外清晰俊逸,他喃喃道:“人行吗?”
“自然可以。”
灵江便道:“那就你吧。”
殷成澜一愣。
灵江站了起来,缓缓道:“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就一定会回来,会按时回来,会竭尽全力尽快回来。”
殷成澜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竟能听见此番感人肺腑之言,而且还是从一只鸟嘴里说出来的,哑然半晌,笑道:“行吧。”
心里却想,这小鸟若是人,在哄人一行当里也算个中高手了。
之后灵江才吃上了他一天一夜以来的第一顿饲料。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殷成澜依旧要求他目的试飞,一次是往北海域十公里的渔船上传书,一次是往南过三个城镇、入山林的庙宇来回。
灵江虽嘴上答应,但骨子里的懒散哪能一时间就褪的干净,只好将‘殷成澜’三个字念经似的来回在嘴上骨碌,提醒自己他还在等他,这才险险的按要求归巢。
这几个行信地并非是真的传书,而是驭凤阁里训练幼鸟常用的几个据点,灵江来往途中常见身侧幼崽振翅疾飞,于是他故意飞的极快,将幼鸟落在身后,等他先回到驭凤阁,就恬不知耻的跑到殷成澜面前邀赏,摆着身后七乱八翘的尾巴毛对着自己毫不留情的一通赞赏。
连按歌有幸听了一回,只觉得脸都没地方放了,就是仗着别的小鸟不会说话呗。
这天傍晚,灵江出门行信,连按歌神色匆匆的上了听海楼。
第23章 北斗石(五)
殷成澜坐在倚云亭里, 远处霞光染红了云彩。
“爷,有下落了。”连按歌少见的严肃, 低声附耳说了几句。
殷成澜正往一块横木上雕琢着什么, 他不知跟谁学的手上功夫,一手的鬼斧神工,刻刀扁扁的刀刃每一落一起,一朵精巧的小花便宛然出现。
闻言,他勾了下唇,却并不是笑,手里的动作不停:“怪不得江湖四大世家都在追杀他,原来他盗走的正是北斗石。”
“但裴江南一边逃亡一边四处放出流言,声称东西并不在他手上,而另有其人。”
殷成澜抬起眸,看见连按歌眸中闪烁异样:“何人?”
连按歌从怀中摸出巴掌大的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不清, 但依旧能看出个大概轮廓——要是没认错, 这个人的画像是殷成澜第三次见到。
“这个人据裴江南所说, 乃是他的师弟, 北斗石就是两个月前被他夺走了。”连按歌环着手臂靠在柱子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颀长, “而两个月前, 季公子拿了驭凤阁的消息, 正和此人在追捕裴江南。”
连按歌眨了下眼:“如果真是他拿走的, 爷说季公子会不会——”故意拉长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