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若素在最最意外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若素靠在门上,垂睫微笑。
只一句话,已给她足够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流言蜚语。
次日上学途中,已经有八卦小报,扑天盖地,报道本埠副市长新婚妻子四年前涉嫌□易被警方拘捕,恰恰该领导目前正领导警方,大力打击本埠黑恶势力控制下的娱乐场所卖淫活动,实在讽刺。
虽然小报并未指名道姓,可是劲爆内容,配上模糊不清的照片,很难不引人浮想连翩。
然而若素却有些置身事外的看客感觉。
这出以她的“过去”,要挟现任安副市长的戏码,将怎样落幕,若素十分好奇。
她的这段“过去”,安亦哲非但知道,而且一清二楚,他要如何在不能解密国家安全档案前提下,挽回这场针对他的政治风暴?
若素约略做过了解,涉及国家安全机密档案,满三十年未接到保密期限变更通知,才可自行解密。
这一点于他们,无疑十分不利。
若素不晓得安亦哲所谓“冒险”,到底指什么,然则她相信,安小二是不会打没把握的仗的。
下午若素没课,进图书馆查半天关于毕业论文所需要的资料,抬腕看一眼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便收拾背包,戴上棒球帽,从图书馆从来,准备回家。
纽约扬基队棒球帽,灰色卫衣,水磨蓝牛仔裤,帆布运动鞋,若素走在校园里,十分低调。
衣服颜色要低调,尽量避开安静偏僻地带,迂回前进,不与陌生人交谈……若素在心里默默重复安亦哲教她的反跟踪要点。
还没有走出校门,若素接到电话,电话彼端是英老夫人和蔼亲切的声音。
“若素?我是英妈妈,我在邯郸路出口等你。”
若素对这位陪伴英老爷子一生,饱经风霜,优雅不改的老人,充满敬佩,这时听见她的声音,若素忙道,“好,我就快到门口了。”
挂断电话,若素加快脚步,走出外文学院大门,果然看见黑色红旗汽车停在校门口不远处。
在进进出出的同学来得及指指点点前,若素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司机将车驶离外文学院门口,若素在深色车窗里朝后望,看见有人追上来拍照。
“很辛苦罢?”英老夫人微笑着,问道。
若素想一想,“其实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
英老夫人拍拍若素手背,“这样说起来,的确是。我随同孝国,就是你英伯伯,出访欧洲时,吃不惯西餐,又有时差,又担心失礼,神经时时刻刻紧绷,回到国内,最怕有评论说,英夫人哪里言行不妥。一夜睡醒,满嘴起泡。”
若素简直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精神高度紧张,表面还要维持优雅淡定的情形。
“后来孝国说,你陪我在牛棚里,吃不饱,穿不暖,三不五时被‘请’去交代问题,汇报思想,还要照顾孩子,操持家务,那么苦的日子,你都熬过来了,这点小事,怎么能难倒你?”英夫人望着若素,眼里是满满回忆,“我想一想,也是。那么苦都坚持下来,还有什么能难倒我?”
若素倏忽恍然,英老夫人,在开解她呢。
“英妈妈,谢谢你。”若素由衷感谢。
无论安氏一门也好,英氏一门也好,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句她的旧事。
“若素,倘使说人言可畏,最后只有一死以示清白,那是最最傻的一种方法,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惟其你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你越要挺胸抬头,坚强面对这些流言。迟早流言会得散去,而你也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强更自信。”
若素轻轻握一握英老夫人双手,感谢这位历经风雨,优雅从容的老人,给她的鼓励与支持。与英老夫人所经历的苦难相比,她的遭遇,实属寻常。
“谢谢你,英妈妈,我会勇敢面对,好好生活下去。”
英老夫人笑一笑,“和媒体打交道,同参加外事活动,殊无不同。实在躲不掉,那么记得保持微笑,不用回答问题,由他去。”
若素听了,笑起来,“永远不给他们机会,拍到狼狈的一面。”
英老夫人嘉许地点点头,“呵,是。”
那一天,一路上,若素获益良多。
转天报纸上刊出评论员文章,质疑某些领导干部,不能齐家,何以治国?
措辞十分严厉激烈,大有将安亦哲点名道姓批评一番的意向。
安亦哲在首都,打电话回来,关心若素,“还撑不撑得住?”
若素笑,“我有军师出谋划策,你放心在首都办事。”
那边安某人沉沉笑,“呵,我白担心一场。”
若素不知恁
地,忽然有心俏皮,“啊啊啊,老公,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安某人听得“哈哈”笑,终于切实放下心,“我很快回来,你保持这种没我活不下去的状态……”
若素听得热血上头,啐一声“去死”,拍上电话。
回眸,不意看见妈妈微笑看她打电话的表情,脸色微微一红。
第三天中午,安亦哲风尘仆仆回到本埠,第一时间召开记者招待会,只做简短发言,不接受记者提问。
“这将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我太太涉嫌□易遭到拘捕的传闻做出正式回应。我太太四年前,曾经因一桩国家安全事件,协助警方调查,接受问讯。并非如传闻所言,因涉嫌□易而遭到拘捕。请媒体不要继续散布不实消息,还我太太一个安静空间,不要打扰她的生活和学习,谢谢大家。”
然后甩脱记者穷追猛打,直接回家。
若素看见新闻时,安亦哲已经坐在家中饭厅里,捧着汤碗,埋头喝汤。
“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朝难。”他喝光一碗黄芪枸杞老鸭汤,轻轻吁出一口气来。
若素坐在沙发里,分神睇他一眼,“这样就结束了?”
安亦哲笑一笑,“不,这不过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