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阴云

吞没 泡泡藻 9371 字 2个月前

◎你男朋友真没那么好。◎

孟秋看着他的眼睛,一股凉意从天灵盖往下坠,直通脚脖子,她很快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如果他将门关上,他们再继续起冲突,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孟秋和他争吵的时候还没想太多,现在回过味儿怵得厉害。

她松了背包带,下意识又往后退了退,脸低下去,试图用深呼吸平缓此时的心率。

“你想怎么样?”

她语调尽量平静,不想被他发现示弱得太厉害。

“在工作时间和男朋友视频是我不对,赵先生如果想因此解雇我,我没意见。”

赵曦亭没说话。

孟秋听不见回答,抬头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眼底的黑雾瞬间侵略她的神经,仿佛十分不悦,告知她这话说得不对,孟秋不自觉地冒出一股森然。

他几分钟前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盘旋,她再没法用常人的思维和道德观去看待眼前的人。

正常人说不出让有男朋友的人和自己试试的。

孟秋熬不住,躲开。

赵曦亭长指曲起,抵着她下颌挪回来。

孟秋觉着被他制约的皮肤揩了一块冰糖屑,薄薄的,凉凉的。

她腻得厉害,却不敢擦,怕一擦,他的手又跟过来,挪到别的地方,黏滋滋弄得身上到处都是。

赵曦亭手指在她皮肤上放得久了,她的体温渡过去,比冰糖屑温了一点。

玉一样的发润。

养尊处优的触感。

他冷声,像要把她搁界限外边,不再留情面。

“就为了一见也见不着的男朋友?平时也不见你这么任性啊。我怎么着你了,就要辞职?还是你觉着我特小肚鸡肠?”

赵曦亭虚眯着眼睛,往她心里戳,“想清楚。这是你吃饭的饭碗,能瞎砸么。”

“想没想过我和陈宏朗的关系。”

孟秋沉默了也冷静了。

他在警告她,也是在教她。

他直身,“行了。我当没听过。”

孟秋有点诧异。

他居然这么快就消气。

或许也没消气,就是懒得和她计较。

赵曦亭抬抬眼。

小姑娘不经吓,他就说了那一句可能不放她走的话,脸立刻惨白起来。

她整副身子贴着书柜,头发丝可笑地拱出几缕。

但凡隔层再宽点,她整个人都能挤进去。

就她那小身板,他随便一抓就能把她提出来,他要真想做什么,那玩意儿能护住她似的。

但都怕成那样了。

偏偏一双清清冷的眼睛还倔得不行,怎么威胁都不肯认输。

他再靠近点儿是不是要哭了?

不过他想得出来,就算她哭了,大概也不会求饶的。

赵曦亭缓了缓情绪,面容已经没那么阴沉,似随便和她聊天缓和气氛。

“留学生吧?在哪个州?”

盖在身上的压迫感挪开,孟秋松了一口气,她揉了揉生疼的脊背。

刚才躲赵曦亭撞的。

指定红了。

她幅度很小地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和他闹这么一场,不打算在这边继续工作了。

“怎么突然问。”

赵曦亭睇她的发顶,面容淡漠,“他不是让你和我搞好关系么,好用得上我,我听听他配不配。”

孟秋头皮发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听到的。

他马不停蹄地吐字,“康涅狄格州?”

“马萨诸塞州?”

孟秋大概了解过美国院校。

赵曦亭猜这两个州大概因为一个有耶鲁,另一个有哈佛和麻省理工。

其他的他大概看不上,也认为她看不上。

林晔的小心思就这样被当事人揭出来,有点难堪。

孟秋一时落了下风。

她轻声说:“都不是。是罗德岛州。”

赵曦亭下结论:“布朗。”

他嗤笑了两声,眉眼有些轻蔑。

孟秋帮了句,“布朗也是藤校。”

赵曦亭睨了她一眼,“燕大差哪儿了?”

孟秋没学历崇拜,也不觉着燕大差,只是看不过眼他的嘲讽。

“那您大学在哪儿念的?”

赵曦亭好似看穿她想法,歪了下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一阵没说。

“在这儿等着我?”

孟秋以为自己胜了,脸上的小机灵蹑手蹑脚地冒出来,佯装镇定。

“没有。”

赵曦亭淡定吐字。

“我也读的美本,硕士去了英国,不是家里拿钱砸的,正儿八经自己考的。”

“在你们这个年纪,到处都想走走。”

“只不过我本科母校哈佛,歧视一下布朗没问题吧?”

孟秋一下愣住了。

他漫不经心,“要不是做科研写论文没意思,博士博士后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做学术纯粹,一条道走到黑,我不喜欢。”

孟秋哑口无言。

她刻板印象赵曦亭这种作风的公子哥,大多酒囊饭袋,他平时哪里有精英的正经感。

没想到人硬件软件样样不落。

反衬得她像小人。

她悄没声将笔袋和草稿纸塞进背包里,拉链一拉,做了会儿心理建设。

“赵先生,学校有门禁,我得先走了。”

她拨了拨那一沓资料,“这些我回去翻。”

“行吗?”

赵曦亭腰身斜斜靠着门框,“

别瞎折腾了,这么多你拎得动么?想工作的时候我让司机接你,随时过来。”

孟秋一口拒绝,“不要。”

赵曦亭垂眸睨她,“还记仇呢?”

“今天回去不会要拉黑我吧?”

刚才吵的那一架,孟秋是恼,但顶多觉着他道德底线不高。

一般谈恋爱的人信息不会断,他今天没怎么动手机,看着像单身。结合前面周诺诺说他在追人,大概是没追着,或者谈了又分了。

人在感情上受挫,看不惯别人好也是有的。

他阴晴不定把气撒她身上,本质上和她没多大关系,远不到拉黑的程度。

只是她和他三观不合,还是少接触为好。

孟秋随便找了个借口,“这里离燕大太远了,来回不方便。”

赵曦亭不置可否。

孟秋提着东西走出书房,就要离开,屋子重归安静。

赵曦亭站在门的影下,看着她不小心在桌上留下的一根黑笔划线。

原来半小时她前真坐这儿写过东西。

怪这房间太空了,他差点以为没人来过。

赵曦亭目光莫测起来,叫住她。

“孟秋。”

“嗯?”

孟秋抬眸去看。

赵曦亭眼眸千丝万缕,仿佛滚下来的蜡油,一滴一滴浇在她皮肤上,像要把她做成蜡人密封起来。

藏在不可见人的地方。

孟秋被那蜡油光烫得一激灵。

那种紧缩感又一次包住她。

孟秋怔怔的,呼吸开始急促。

“……你要说什么?”

赵曦亭约莫看了她半分钟,滚了滚喉结,面容很快恢复轻浮散漫的样子。

“你男朋友真没那么好。”

回到宿舍。

孟秋才发现围巾落在赵曦亭那儿了,他那里地暖都比别的地方温度高,进门不久她就解下来挂在架子上了。

要是自己买的就算了,偏偏是林晔送给她的那一条。

快睡的时候,赵曦亭拍了张照片来。

——你的?

离开前赵曦亭的最后一句,她不大爱听,觉着他多管闲事。

但话说回来,赵曦亭作为旁观者,提一提对她男朋友的观感没什么,毕竟相识一场,又年长几岁,或许是为她好。

赵曦亭这样身份的人大概最忌讳被人当梯子使,偏被他听了个正着。

放谁身上都不会高兴。

他说她男朋友不好,也算情有可原。

只是他眼神太吓人了。

好几次被吓住。

她总觉得他说的和想的不一样,但这仅仅是她的猜想。

孟秋翻来覆去折腾了一番。

算了。原谅他了。

孟秋心平气和回道。

——是我的,麻烦您帮我保管一下。

一晃便是一周。

孟秋一头扎进翻译里,想着时间紧迫,走路都在思考如何用词可以更准确。

她本就擅长考试,最后一天音系学的闭卷考,居然有一种经脉通达的顺畅感,提前半小时交卷。

不管赵曦亭这个人怎么样。

因为他,她才有机会做这份工作,不管最后会不会过稿,都算功德一件。

校内论坛中文系板块,有人匿名吐槽这次试卷难度,直呼考研题也不过如此。

吃瓜群众在帖子里对孟秋提前交卷的勇士行为津津乐道。

有人跟帖,“她怎么学的呢?还得是高考强省出来的省状元。一路厮杀到燕大,不管学习能力还是智商都没短板。”

“她做主持人的时候没看清,听说元旦那天她微信被加爆了,当场就开了禁止添加,近距离看是真漂亮。要不是家境普通,真不知道上帝给她关上了哪扇窗。”

很多人按赞。

不过帖子里不全是佩服,有人回复:“这年头投个好胎比什么都强,你说给她关上的窗要不要命。”

“但凡她不清醒一点儿,家里又没条件,长得太好看,不见得是好事。”

这帖子热度太高,飘到葛静庄手里,她噼里啪啦和人掰头了几十层,最后捏着鼻子敲下一行字。

——年纪轻轻就这么油腻,真以为自己是指点江山的大爷呢,等你考得过她再说。

考完试那天。

葛静庄去超市买了一堆热量炸弹,薯片,起司蛋糕,香肠,螺蛳粉,炸鸡等等,扔在四个人共用的桌上,大吼一声:“终于解放了!”

乔蕤正捧着手机和新男友甜甜蜜蜜,心情颇好的调侃,“不是说过年的时候要减肥吗。”

葛静庄呱唧呱唧往嘴里塞,理直气壮,“那不是还没过年嘛。”

“你们说说,多离谱,我才大一,我妈已经给我张罗相亲了。”

“就算是我复读了两年,也没急到这种程度吧!短视频害人,尽传播焦虑。”

乔蕤听到相亲就乐,说,那不然你自己找一个呗。

葛静庄说,“饶了我吧,我不想姐弟恋,大点的都快毕业了,异地恋还不如安静呆着。”

乔蕤笑道:“小秋不也异地恋,也好好的啊。”

葛静庄欲言又止,吃两口香肠,问:“小秋你买好车票了吗?”

孟秋敲了大半天字,有点累,捏捏脖子转过头。

“好香啊。”

“之前买好了,但我手头有事情没弄完,确定不了时间,就先退了。”

葛静庄大方地把螺蛳粉递过去,“吃不吃?今天没放太多辣椒。”

孟秋摇摇头,“太油了。”

乔蕤走过去晃了下孟秋肩膀,炸毛道:“你傻啊!真有事儿到时候改签不就好了?你知道春运从燕城返乡的票多难抢吗?”

孟秋愣了,她没经验。

这段时间大家确实都在聊车票的事,但她没太在意,讷讷道:“我买的时候,我看余票还挺多的。”

“会不会去我那里的少……”

她越说越轻,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乔蕤恨铁不成钢地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

“你说说你,学习这么机灵,怎么一到现实生活脑袋瓜就不转了呢。”

电话接通了。

乔蕤走到窗边,“叔叔,是我,您那儿还有去霁水的余票吗?中转也成。”

那头似乎查了一阵。

乔蕤有些无奈:“这样啊,那行,麻烦您了,要是有退票优先给我行吗?”

孟秋稍稍懊恼了几分钟,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后悔也改变不了。

她心挺宽,反过来安慰乔蕤,“没事,不至于流浪街头。”

乔蕤唉了一声:“我也是听家里长辈说每年春运挺遭罪的,大大小小各种事儿,你留点神。本来我打算去济州岛度假,你要是真回不去,我陪你在燕城过吧。”

葛静庄都听感动了,把一直留着没喝的果茶拿出来,“小乔,有你这样的室友太靠谱了。”

孟秋心里很暖,乖巧道:“你难得和男朋友有时间出去玩,我真的没关系的。”

乔蕤想了下,“那再说吧。”

寒假开始后,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

孟秋第一次过大学寒假,偏偏赶上最挤的春运。

她有天早上醒来,一查,年三十的票都没了。

仿佛晴天霹雳。

燕城她举目无亲。

孟秋难得破防,截了个售罄的图,发了条朋友圈。

什么文字都没写,无奈之意胜过千言万语。

看到她朋友圈后,纷纷有人冒出来,非常好心地邀她去家里吃饭。

孟秋一边感谢,一边心里焦灼。

她看到葛静庄给她发了条的文章,标题是【九天!八百六十站!从燕城到杉州,我回家啦!】

葛静庄的电话也跟过来。

她说:“杉州市不是在你们省吗?你看看我给你发的这个。”

这篇文章记录了一名男子,闲来无事,用九天的时间,通过公交车的方式,从燕城回家。

葛静庄隔着屏幕喊:“九天!九天!你还来得及回家过年!”

孟秋哭笑不得。

她人已经麻木了,神志不清地回她:“对,杉州市离我家不远,他第一站在哪儿出发来着,要不我试试?”

葛静庄在语音里笑得直抽抽:“我看你是真疯了。说认真的,小乔好像没走呢,她家里就她和阿姨,你去她家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