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春嫁(四)

晨莲和橘糖站在左右,莫怀和寒蝉站在右边,后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若是姜婳此时能够掀开盖头,就会发现在江南相熟的人都来了。还有一些没那么熟悉的,是附近一带的邻居。

向来矜贵的青年昨夜敲了小院周围的每一户人家,送上用红绸带裹住的礼物,然后请他们来参加明日的婚宴。

月色照在青年身上,他温和有礼,眸中是徐徐如春风一般的笑意。

如何不算人声鼎沸呢?

姜婳在被簇拥的热闹之中,出了小院的门。她感觉自己被青年抱了起来,她靠在他怀中,手轻轻地搂住青年的脖颈。

她被他放在了马车之上,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全部视线,在他抱她向着马车走去的时候,她眼前只要晃动的红色的光影。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是即便盖着盖头也知道的热闹。她垂下眸,轻轻地勾了勾唇。早春三月,阳光正好,今天姜婳是谢欲晚的新娘。

大约过了一刻钟,马车停了下来。姜婳被人牵住,才接触那一瞬,她便知道是谢欲晚。不只是他用了什么法子,此时手也是温热的。她被抱下马车,然后被他牵入了大堂。

宾客是半刻钟后陆陆续续来的,姜婳望着面前的一片红,微微侧过身望向一旁的青年,她其实没有怎么见过他穿喜服的样子。

谢欲晚温柔地看着身旁的人,用她们之间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婳累了吗,快了。”

姜婳不累,但还是红了脸,她怕旁人听见。足足一月未见,她也未曾想到他们之间第一句话是这个。她不好摇头,只能用更轻的声音道:“我无事。”

旁边的宾客笑着闹着看着前方一对登对的新人,季窈淳坐在高座上温柔地看着两个人。主婚人是他们寻的这一代福泽深厚的老人,老人望着面前的一对新人,如从前一般高呼:“一拜天地——”

姜婳同谢欲晚齐齐跪下,虔诚向着天地一拜。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后老人笑着道:“二拜高堂——”

姜婳和谢欲晚转过身,对着高座之上的季窈淳行礼。两个人齐齐跪下,然后起来。随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主婚人高呼道:“夫妻对拜——”

姜婳的心停止了一瞬,谢欲晚温柔地看着身前的人。

他们互相行了礼。

随着老人一句“礼成——”姜婳的手怔了一瞬,随后她的心像是那日晚上江南上空的烟花,她眼前还是只要一片红,可很快她就被一双微凉的手牵住。

他用烫水泡了一个时辰的手,还是冷下来了。

姜婳轻声笑着,却又止不住流泪。但她还是忍住了,她在他牵住他之际回握过去。在周围人的起哄

声中,在老人那一声“送入洞房——”中,喧嚣开始在她耳边退散。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畔只剩下青年的一声。

“小婳。”

到了房间之中,按照礼数谢欲晚本该出去。姜婳正等着他同她说些什么然后出去,可是等了许久,她只等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被他紧紧抱住,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要紧。

她没有被掀开帕子,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就想如寻常一般想用手摸一摸青年的头。可手擦过额角之际,她感受到了青年脸上的湿润。

她怔了一瞬,明白是眼泪。她没怎么见过他的眼泪。她的手犹豫了一瞬,今天不是大喜的日子吗?

她被他很紧地抱在怀中,故而她发出的声音很也轻:“谢欲晚。”

青年还是一如既往应了她:“嗯,我在。”他的声音很温柔,却有些哑。姜婳隔着盖头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唇:“谢欲晚,怎么啦?”

他用头抵住她的头,轻声道:“只是很想小婳。”

“我就在你身前也很想吗?”她轻轻抬头,头上的红盖头动了一下,她自己将其扶住,没有掀开的意思。

“很想。”青年停顿了一瞬温柔说道。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谢欲晚的头:“不出去了吗?”

“不出去了。”青年温声道。

外面的吵闹声都已经很远了,姜婳大概知道宴席摆在隔壁的小院了。她闻到院子中传来的花香和青年身上一如既往的松雪味。她正了红盖头望向他:“不出去了的话,谢欲晚,你是不是要掀帕子了?”

“是。”虽然是如此说,但他没有直接用玉如意掀,而是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

“小婳。”他轻声唤着。

姜婳弯眸,如寻常他回应自己一般回应道:“谢欲晚,我在。”

她感觉他牵住她的手僵了一瞬,随后听见青年的笑声:“好。”他手拿起玉如意,轻轻地掀开了盖头,就那样看见了他的新娘。

姜婳也看见了他。

她见了半日的红,望见谢欲晚时,他整个人被喜服裹着却是莹玉一般的白,像是十二月的雪混着三月的春。

她弯眸看着青年,温柔道:“谢欲晚,我们是要喝交杯酒了吗?”她没有唤他别的称谓,只是一声一声唤着‘谢欲晚’。

青年望了她许久,最后从桌上拿了两杯酒:“嗯,要喝交杯酒了。”两个人手交着手,喝下了酒杯中这杯酒。

唇才触碰到,姜婳就发现这是梨酒,想来只能是远山寺的另外一坛了。喝完之后,两个人将酒杯放到桌上。

姜婳以为谢欲晚还会说一些什么,但他只是开门去端了膳食。姜婳的确也半天没吃东西了,待到他坐下之后,她们一起用起来。

他如寻常一般为她夹着菜,姜婳咬了一口咽下去:“是橘糖做的吗?有些像,又有些不太像。”

青年又为她夹了一片藕:“寒蝉做的。”

姜婳轻声‘呀’了一声:“好像难怪你从前同我说,膳食都是寒蝉教橘糖做的。”是又吃了一片藕之后,姜婳才明白自己适才说了什么胡话。她向着青年望去,果然看见了一双含笑的眸。

姜婳咽下去口中的东西,脸陡然红起来。适才她伪装的全部淡定在这一刻全然轰然瓦解。哪有说师父像徒弟的道理

谢欲晚又给她夹了些东西,轻声道:“要去打开窗户吗?”听见这一句,姜婳本来就红的脸更红了,摇头:“不用。”

直到青年低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姜婳才轻声道了一句:“明知故问,谢欲晚,你过分”她声音娇娇软软的,和撒娇也差不多。

两个人吃完这顿饭,看着谢欲晚将东西都端出去,姜婳突然眨了眨眼睛。

好像要好像不是好像,应该,可是天还没有黑。她望着屋内的一切,发现其实就是寻常的装饰,只是多了一些喜烛和红字。

还有被褥,被褥和枕头也都是红的,只是同从前不同,枣、桂圆、花生那些并没有铺在上面。姜婳眨着眼,想着昨天娘亲给她的小人书——她根本没好意思翻开。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想着要不要先换下来。明明这一世也同床共枕过了,可她现在还是好、好紧张。

她到了窗边,想要离那架床远一些,刚走了两步就看见青年回来了。她望着他,见他还是如寻常一般。如若不是适才那个过于紧的拥抱,她可能会以为他没什么波动。她看见他向着自己走了过来,她怔了一瞬,手轻轻掐紧后面的窗台。

谢欲晚淡淡笑了一声,牵住了她的手。她咽了一口唾沫,又想起娘亲递给他的那个小人书。可是现在好像还没天黑。

还没她余光中发现天好像已经黑了。她被安置在了铜镜前,嗯,铜镜前?她怔了一瞬,然后看见青年俯身为她解开发髻。她坐在凳子上,透过铜镜能够看见青年面上的神情。

温柔地,含着淡淡的笑。

她望着他,青年在抬眸的一瞬间,她同铜镜中的他对视了。这一瞬间,她的头发刚好散下,她不知为何就想起昨日娘亲同她说:“成婚之后头发便要梳起来了,日后就只有夫君能够看见小婳散着头发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