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小姐这些年,被宠的日后若是去了夫家,怕是要出事。命运多舛,但愿三小姐,能早些走出来了。这个府邸,对三小姐而言,太压抑了

此时,城外的一间小屋中。

季窈淳怔了一瞬,望着手中的茶水。

昨日,那些山匪将她从马车上抓下来,马夫也被他们按在地上。她看着贼人们翻找财物,寻不到后,直接抽出了刀,向她走来。

她失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挣扎着向后退。

大刀挥下来的那一刻,她心中不是惶恐和害怕,而是想着,要是她的小婳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刀光闪在她脸上,很快,温热的血溅到了她眼睛中。

她一怔,这血好像不是她的。

马夫被人按着压进了泥中,她抬眸,望向蒙着面的‘山匪’,‘山匪’动了动自己的衣衫,示意她望向看。

眼眸中的血让她不适,她眨了眨眼,往下看,一瞬间,突然泪水混着血流了出来。那山匪的衣衫间,挂着小婳的银镯。

同别的银镯不同,那个银镯因为被摔了很多次,上门满是坑。一日她看小婳因为这个银镯被摔了不开心,就拿了笔,染了朱砂,在银镯上勒了画。

故而看见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马车的响声传来,山匪们表现出一副很惊慌的样子,将她蒙在了麻袋之中,再将一旁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尸体,直接拖到了山崖边,脚狠狠一踢,丢了下去。

后来的事情,她便看不见了,她被放置在麻袋之中,一直到她被马车运到了这个城外的小院中,才重见光明。

小院中等着她的人她很熟悉,是为她看诊过很多次的李大夫。李大夫是晓春的父亲,这些年,经常借着来看望晓春来为她看病。

季窈淳恍然间想起,这几日,晓春似乎的确同她告了假,说是爹爹要来看望她,告假半日。

李大夫同她行了个礼,便开始搭着她的手,为她把脉。

她没想太多,只是想着,这一切,都是小婳安排的吗?小婳这些日的异常,原来,是为了把她送出府吗

那独自留在府中的小婳,日后该要如何。

就在这时,李大夫长舒了一口气:“夫人身体状况好了不少,最近可有用药?若是再调养个几年,日后当时不会再同前几年一般卧病在床了。”

季窈淳摇摇头,她不曾记得,她最近用过什么药。只是偶尔喝的茶水,有些苦涩,但那应该是她身体的原因。

李大夫笑了笑:“小姐若是知道,也该十分开心。”

季窈淳没有多问,小婳既然一开始没有告诉她,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再问的必要。终归,总有一日,小婳会回来寻她的。

她想了想,从包裹中翻出了一小包银钱,是昨日小婳塞到她包裹中的。一打开荷包,是几块碎银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旁边还有小婳的字:“姨娘,财不外露噢~”

她不由温柔一笑,倒是不知,谁是女儿了。

她望向前面的李大夫,轻声道:“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姜府中。

等到门外又变为寂静,姜婳眸轻颤了一下,眸中化为了平静。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失望呀。

其实,也没有太失望。

这本就是她的祖母,在不妨碍府中任何人利益的情况下,能够施舍给她和姨娘一些关心。但一旦她和姨娘触碰到了府中的利益,祖母就会叹着气,做下一件一件恶事。

姜婳轻声笑了笑,胸腔中蔓延开的情绪,像是上一世的余震。

却又在想到姨娘的那一瞬,同姨娘一般,温柔地笑了起来。

真好,这一世,姨娘比她,先出了这个泥潭。

那日,她收下了姜萋萋递过来的银子,回去之后,她发现,不知有银子,里面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大大小小的碎银,加起来,足足有几百两。

她不知这些银钱,姜萋萋攒了多久,但是姜萋萋既然给她了,她便收下了。无论姜萋萋是因为愧疚,还是想要拱火,她都不介意。

后面无论她如何谋划,都需要银钱,比起还要先去想如何能得到多些银钱,不如直接收下姜萋萋的。说到底,这府中,又有谁是不欠她的呢。

姜萋萋从来直接欺负过她,但是姜玉莹欺负她的法子,大多数都是姜萋萋轻飘飘在姜玉莹耳边说的。

姜玉莹听了有趣,便在她身上用。

便是这一世,如今姜萋萋身上的婚约,原本也是她的。只是因为姜萋萋想要,所以让姜玉莹去祖母面前闹了许多日,最后祖母实在受不得,搬出了不合的生辰八字。

姜玉莹倒也不是多想让姜萋萋如愿,只是这般可以让她姜婳不如愿,就有乐趣,就做了。姜萋萋从小到大,便是抓准了姜玉莹这种心理,由此明里暗里得了不少好处。

这几百两银子,约莫大多数,都是这么来的。

那她又有何不可收下?

她本来还在想着,要如何安置好姨娘,就发生了侍卫的事情,她衣袖中的手,在前一瞬还在颤抖,但是想到姨娘,她知晓,若是这一世她不知变,便又只能落得同前世一般的结局。

她不,她绝对。

于是那根簪子,入了侍卫的脖颈,看着侍卫缓缓倒下。

这是

她第二次杀人了。

同上一次,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完全不同。如若上一世,杀了姜玉莹,是她的绝望和痛苦,那这一世,杀了这个侍卫,便是她挣扎命运的开始。

这世间一定有神佛,否则,她不会重生。

但那又如何呢?

她不相信命运,姨娘那般温柔善良的人,凭何拥有那般苦痛的一生?

她不信,她偏要自己一步步,改了这颠簸的命运。

隔日,她听见了侍卫被恶狼杀了的消息,她很清楚,她拔出那根银簪的时候,侍卫便已经死了。能够做出用恶狼撕咬尸体的人,只会是姜玉莹。

这让她有了迟疑,原本的计划被搁浅,因为她发觉,十五岁的姜玉莹,狠毒程度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能够用恶狼去撕咬尸体,只为了向她示威的人,能够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

如若恶狼的事情只是让她迟疑,那那根簪子擦过她脖颈的时候,她便彻底醒悟了。

她不能,不能让姨娘处在这样一个危险的环境中。

只要在姜玉莹的视野之中,姨娘便是危险的。现在的她,如若姜玉莹不管不顾直接发难,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她得寻个法子,让姨娘消失在姜玉莹的视野之中。

她最初想,是不是将姨娘送出府,便行了可很快,她就否认了自己这个想法。若是被姜玉莹知晓,她为了躲避她,将姨娘送出了府,那姜玉莹一定会直接出府对姨娘动手。

但是府中,亦不能呆。

思来想去,她望向了铜镜中自己脖颈上的伤痕,从桌上拿起了一根簪子,一点点,将伤痕加深,然后跑去姜玉郎的院子。

她要求姨娘出府的事情,不能直接去同祖母说,祖母一定会说她思虑一番,然后拒绝她。

那她只有一条路,来寻姜玉郎。

她知晓,姜玉莹便是她这位大哥的软肋,所以一开始,她便对他说,她知晓了这些年为何姜玉莹讨厌她。

果不其然,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只是碍于谢欲晚还在,并没有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她顺着他的话,一点点达到自己的目的。

无论如何,姨娘得出府。

但只有姜玉郎,姨娘是出不了府的,果然,不到半日,祖母院中的人就来寻她了。对待祖母不能同姜玉郎一般,她要承认自己的想法,再引起一些这位老人在神佛面前才罕有的愧疚。

又因为有姜玉郎的应允在先,这位偏颇的老人不会驳了嫡孙的面子,为了避免麻烦,也会同意。这般,姨娘就能出府了。

可这只是开始

她寻了晓春,唤来了李大夫,有前世的事情,她知晓李大夫的郁结所在,从房中拿了晓春的卖身契,直接交给了李大夫。

李大夫接过那方卖身契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他眸一热,就看见面前的小姐突然对他跪下来,眼眸坚毅望着他,轻声说道:“求大夫帮我一个忙,晓春的卖身契,便是我付给您的定金。待到事成之后,您就是我一生的恩人。日后如若您和晓春有任何事情,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会为会您做到。”

她话说的真挚诚恳,李大夫捏着卖身契的手颤了颤,又想起那一年村民来他家中闹事妻子被迫将晓春卖到姜府的事情,这些年,他知晓,这位小姐,即便自己活的辛苦,但从为苛责过晓春。

他于心不忍,忙从地上将人扶了起来:“小姐说便是了,我能帮的,一定帮。”

姜婳眸中一喜,从身后的包裹中,拿出一大包碎银,还有一封信,递给他:“这封信,麻烦您送到城西那家当铺的当家手中,今日就要送到,一定要送到。这里有些银两,您收着,日后我姨娘如若有什么事情,还请您多照顾照顾。”

李大夫一怔,将东西都收入怀中,他没有再多言,忙出了姜府,去办姜婳所吩咐的事情。

李大夫走后,姜婳身子陡然一松,瘫坐在地上。

她其实也只有七成把握,但无论在府中,还是在府外,只要在姜玉莹的视野之中,姨娘都太危险了。

唯一的法子就是让姨娘‘死’去。

那封信,是她唯一需要赌的成分。姜玉郎、祖母和李大夫的反应,她都能直接预料到,也知晓,她要如何做,他们便一定会应她。

可是那封信她其实不能完全确定。她也是前些日才想起来,橘糖偶然间讲给她听的事情。

前一世,她嫁入丞相府的第三年,城中发生了一起屠满门的血案。可还不等官差调查,犯人就自己投案自首了。是长安城西一家当铺的当家,据说曾经是个武状元,可就在他任职后的一月,他府中奴仆在花灯节带他幼妹上街,最后走丢了。

幼妹丢了之后,他四处寻找,魂不守舍,很快,官职就被朝中打压之人趁机摘掉了。他也没有追究,只是一直寻找着幼妹,后来在城西开了一家当铺,明面上是当铺,暗中做着走镖的勾当。

后来,他终于寻到了他幼妹的尸体,这些年他天南海北地找,但幼妹其实同他就隔了一条街。那户人家用锁链锁了他幼妹七年,他幼妹丢失那年不过六岁,如今十三,尸体却受尽虐待,身体更是如枯骨,看着似八岁孩童。

他怒极,拿了砍刀,直接将那一户人全都砍了。

后来,不等官差调查,就自己去

自首了。

那时橘糖同她说,当年那户人家,其实就是看中那幼妹身上的金镯子,就直接把人掳走了。但是又不想杀人,于是就用锁链锁住了那个小姑娘,这一锁,就锁了七年。

人心会变,最开始只是贪欲,但看着那被锁链锁住的孩童,心理慢慢扭曲,后来就变成了施虐欲

她其实犹豫过,在信中,是让那当家先为自己办了姨娘的事情,再告诉那当家女孩在的位置,还是直接告诉

最后,她在信中,直接告诉了那当铺当家,女孩所在的地方。如今距离那女孩死去还有三年,应该还来得及

被锁链锁住的人生,如若她能为解开锁链尽一份力,她想尽。

她也相信,为了幼妹能够放弃官位,放弃人生,十年如一日寻找的哥哥,不会不应允她的请求。

夜晚,她蜷缩在姨娘怀中。

姨娘温柔笑笑,唱着童谣,哄着她入睡。

她没有拒绝,因为很长一段时间,她可能都见不到姨娘了,所以,她要好好地珍惜,这最后的一夜。

事情一切如她所料,她在祖母佛堂中时,那马夫被人架着带了进来,她听着那马夫慌忙的,她安排的一言一语。

望着祖母,眸直接留下了泪。

她要很伤心,要很绝望,要让祖母和全部人相信,姨娘真的死了。

幸好,有上一世,这些事情她都很擅长。

被打昏的那一刻,她眸中只有佛堂漫天神佛的倒影,那时她轻声说着一声又一声‘多谢’,眼眸怔地留下最后一滴泪,她倒在地上。

其实从这一刻,她就知晓,自己成功了。

她太了解祖母了,这牵扯到姜府的名声,祖母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压下。甚至,祖母和姜玉郎谁都不会去质问姜玉莹,这件事是不是她做的。

因为在他们心中,能对姨娘做出这般事情的人,只有姜玉莹。

他们只会销毁一切痕迹,无限地替姜玉莹遮掩,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的。

‘姨娘’下葬,马夫处理,关到她沉默。

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了,姨娘在他们眼中,也就真的‘死’了。不知晓姨娘出府的姜玉莹只会开心,姨娘病了这些年,终于病死了。

而她的姨娘,也终于,再不会重复上一世的噩梦。

姜婳轻舒了很大一口气,却还是很小声地哭了起来。

同适才的大哭大闹不同,她哑着嗓子,一声一声抽泣着。那些夹杂着两世的苦楚,在她知晓,姨娘从今以后真正自由的那一瞬,袭向她。

哭完了,她终于,真心笑了出来。

被放出去,是三日后。

彼时姜婳已经变为了沉默的模样,祖母将她拉入佛堂之中,慈祥说道:“前些日的胡话便不要再说了,窈淳已经死了,在地下,应该也不想看见你如此折磨自己。听祖母的话,便都忘了吧。上次的于陈于公子,小婳还记得吗?”

姜老夫人看着眼眸全红的姜婳,难得哄道:“祖母已经为你和于算了八字,是天配之人,再过几日,于府的聘书便送过来了。这些日祖母同于夫人在商量婚期,要不,就定在三月后的十六,是个吉日,小婳看如何?”

姜婳红着眸,望了姜老夫人许久,最后轻声应了一声。

祖母拍着她的手,笑道:“孩子,好孩子,小婳出嫁的时候,祖母来为小婳准备嫁妆。到时候一定让小婳风光大嫁。”说着,姜老夫人看向姜婳身上的衣裳,蹙眉:“这穿的什么衣裳,到底是奉常府的小姐,盎芽,去我屋中,寻几套衣裳来。”

盎芽忙去寻衣裳了,姜婳走出门时,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

时间流逝的,比她想象的快。她算是同见了一面的公子定下了亲,那公子温柔,日后如何也不至于走到她同谢欲晚那般地步。

其实想起上一世,她也很难说谢欲晚到底做错了什么。

但她怕了,真的怕了。

这一世有姨娘,她再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爱了。更何况,谢欲晚对她,从来也不是爱。是她用‘爱’这一个词,将自己困住了。

是她自己的错,但她再不想嫁给他了,当也是寻常。

而酒宴,就在三日后。

‘姨娘’新丧,姜玉莹当是暂时不会来折磨她,她借着‘姨娘’之名,便能直接不去那个酒宴。她不想管谢欲晚到底要如何处理这杯酒,随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