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是当朝丞相,后来,便是天子,也要看他三分脸色。且不说她只是奉常府中一个不受宠的小姐,便是她有了通天宠爱,这世间,宠爱也永远大不过权势。

她于他,不过是笼中雀,掌中鸟。

一种不安在她心中升起,那种被水淹没的窒息感,开始缠绕着她,她惶然地摇了摇头,心中泛起的疼让她淡了眸。

她想,她不能再如前世一般,绝不能。

她真的,真的不要再嫁给谢欲晚了。

更何况,姜婳眼眸顿时温柔了起来,望向了身前的人。

见到她望过来,姨娘也对她盈盈一笑。

姜婳撑着手,怔怔看着,只觉得,姨娘是这世间最美的人。姨娘的美,似温柔的水,包容万物。

再想起谢欲晚,她便更蹙了眉。

有了姨娘,她此生更不可能再嫁与他了。他那般冰寒清冷性子,姨娘一看,便不会喜欢。

她才不会嫁给姨娘不喜欢的人。

只是如今有了姨娘,她便不能,直接逃出府了。她需得再好好谋划谋划,首先要谋划的,姜婳望了望一贫如洗的屋子,轻声叹道,她得想些法子,去寻些银钱。

季窈淳正绣着帕子,见女儿发呆,也没有打扰,只是温柔一笑。她总觉得,小婳是这世间最美好的,是神佛送给她的欢喜。

姜婳察觉到了她的眸光,也弯起眸,轻轻一笑。

待到自己意识到时,她眨了眨眼,她其实,都已经有些想不起来,她许久未如此轻松地笑了。

嫁与谢欲晚那十年,她不是没有过欢喜。

只是哪怕是好一些的情绪,都带着又厚又重的枷锁。让她又悲又喜,压得她,实在喘不过气。

她不能说,她那些又厚又中的情绪,是源自谢欲晚。但离了谢欲晚,她应该,也能拥有不一样的一生。

同一世间男子,做一对寻常夫妻。

或许,待到年长之后,她同他,还会有一个小小的孩子。那孩子不会三岁便要苦读诗书,也不用被困在高高大大的围墙中。

孩子能自由地去山间玩水,他的布兜中,会揣着两三颗糖。待到路上时,就忍不住吃了一两颗。最后在小溪边,可能会遇见一个正在哭泣的妇人。

孩子搓搓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想送上布兜中娘亲为他装的糖时,却有些害羞和胆怯。

回到家中,孩子别着脸,小声同她讲今日发生的一切。在她扬起手,温柔抚摸他的头时,又“噌——”地一下扑倒她怀中。

这般想着,其实,也是不错的一生。

望着对面的姨娘,在温暖的烛光中,姜婳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见到女儿睡着,原本正绣着帕子的季窈淳,轻柔了手中的动作,小心放下帕子,再忍着咳嗽,轻唤了院中的晓春。

看着晓春将姜婳安置好,季窈淳坐在床边,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

今日小婳,似乎,同往日不太同。

隔日。

被晓春唤醒时,姜婳怔了一瞬,惶恐涌上心头,她掀开被子就要去找姨娘。等到赤脚传来的冷意让她不由瑟缩时,在晓春惊讶的眸光中,她才缓缓停下。

坐在凳上,接过鞋袜,一一穿戴好。

姜婳出了门,看见姨娘房中,正亮着一盏灯。或许是太怕昨日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她带着不安的情绪,没敲门,只如贼一般,轻轻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此时,她的指尖,还在颤抖。

下一瞬,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她侧在门扉前,同室内的姨娘,对上眼。那般熟悉的温柔,从姨娘眼中向她涌来那一刻,她那一颗提起的心,才恍然放下。

“小婳,该去学堂了。”温柔的声音,说着不太温柔的话。

学堂有谢欲晚,姜婳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去。但看着姨娘温柔的眼,她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同晓春吩咐了一两句,就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如今姨娘在府中,有些事情,她就要早做打算了。不知哪里同前世的轨迹有了区别,这一世,姨娘并没有在她十五岁这年死去。

是姜玉莹没有动手,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她无从得知。

但是按照上一世姜玉莹的性子,她动手,也是迟早的事情。她今日同晓春说的,便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晓春都要守在姨娘身边。

这般事情,姜玉莹不会假手于人,但是她害怕万一呢,她再不能失去姨娘了。要如何彻底解决姜玉莹的事情,她也得好好想想。

从后面入了学堂,她未抬眸,就能感受到一道深重的眸光。

她指尖一顿,随后按照前世的模样,坐在了最后面。

最前面的姜玉莹和希芸见她来了学堂,姜玉莹蹙眉望向一旁的希芸,希芸垂下头,不敢说话,只是过了一会,恶狠狠地看着姜婳。

姜婳没太在意,她浑身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谢欲晚身上。

她将自己扮做前世模样,低垂着头,甚至不敢向周围打量一眼。等到陡然一片阴影映在她身前时,她惶然地抬了头。

是谢欲晚。

谢欲晚眸清淡而平静,似乎比她死之前的记忆中,更冷了些。她不太记得,前世谢欲晚是否也在此时到了她书桌前,她只能,努力扮着前一世这时姜婳的模样。

她声音很轻,带着些慌张:“夫,夫子

。”

谢欲晚长眸半抬,定眸看了她许久。

姜婳指尖凝住,难道,他已经发现了吗,她这两日都未做不符前世性格之事,他是如何发现的?

她不敢将自己心中的慌乱表现分毫,也不知,为何众目睽睽之下,他要这般看着她。就在她因为高度紧张身体有些虚脱之际,谢欲晚突然走了。

就那么走了?

姜婳垂下眸,只能感觉到自己颤动的心。

只是,这一次,再不是如前世般,盈满了不安的欢喜。

而是忐忑与畏惧。

她知晓,她瞒不了他一生,待她被谢欲晚发觉,抓住把柄的那一日,她将面对他滔天的怒火。

她得想个法子,她不能,一定不能,再走上同前世一般的路。

谢欲晚清淡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她垂着眸,始终不曾看他一眼。

直到学堂开始喧闹,姜婳才放下了手中的书,轻声动了一口气。平日这般时候,便是谢欲晚已经走了。可等她抬头,却陡然同台阶之上,谢欲晚的眸光对上。

她怔了一瞬,不知为何他眸中的光是如此地寒。

下一瞬,又学着前一世姜婳的模样,颤着眼眸,垂下了头。

台阶上,谢欲晚淡淡看着,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埋进书桌的少女,眼眸深重了一瞬。他指尖一动,到底还是没有上前。

世间万物有其该有的轨迹。

他不知为何,大雪纷飞之中,他回到了初遇姜婳的这一年。他略去心中淡淡的欢喜,等待着既定的命运。

酒宴之上,她会将那杯酒,递给他。

待到她入了丞相府,他遣人,将那湖填了就是。

此时,他该克制。

谢欲晚有些失神,甚至未细究,为何此时,他会用‘克制’二字。只是迎着春日的光,一步一步走远。

姜婳未能走,她被希芸堵在了学堂中。

见到希芸到了她桌前,学堂中其他人噤若寒蝉,忙收了东西就走。生怕走慢一些,就会被全府捧在掌心的姜二小姐迁怒。

待到学堂只剩下姜婳、希芸和两个嬷嬷,姜婳抬眸,淡淡望向了希芸。

又是这种眼光!

希芸咬紧了唇,那日回去后,她问了自己数遍,一个无权无势无宠爱一直任由人欺|辱的庶女,到底有什么可以让她怕的。

若是再有一次,她定不会因为姜婳一个眼神,如此狼狈。也不知这小贱蹄子是哪里学了这般眼神,上次生生将她吓到了。

希芸上去,抬起手,就要打。

姜婳侧过身子,抓住了希芸的手。她眉间情绪很淡,似乎有些不解为何自己只是来了学堂便惹了姜玉莹这般怒火。

姜玉莹爱慕谢欲晚,她知晓。

但学堂的女学生,并不止她一个。数个姐姐妹妹,不都同他们一起上课。还是,只是想教训她,随便寻个借口。

希芸被控住手,直接对着身后两个嬷嬷道:“你们上来,给我按住她。”

两个嬷嬷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姜婳望着希芸,轻声道:“现在你让她们停下,还有机会。”

希芸一滞,不知为何姜婳如此淡定,她心总无由来地一慌,是有什么人会为姜婳撑腰?此时看见了,便有了证据。

这般想着,希芸向四周望了望,见到空荡无一人,顿时又嚣张起来。

无人,姜婳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随后,希芸又想,便是有人又如何,这府中,又谁会为姜婳撑腰?小姐去大人公子老夫人那里说上一说,再多的证据都无用。

她顿时更加嚣张。

这时,两个嬷嬷上前,一人一只手,将姜婳按在了墙上。

希芸抬起手,就是要打。

然后就听见,姜婳轻声道:“二姐姐知晓希芸姐姐也喜欢谢夫子吗?”

两个嬷嬷脸色一变,希芸一怔,手都忘了挥下去:“你个贱人说什么胡话,谁,谁喜欢,喜欢谢大人。”

姜婳淡着眸,也没看她,而是对按着她的两个嬷嬷道:“可是那日,我看见希芸姐姐暗暗捡起了夫子丢弃的手稿,难道希芸姐姐是为二姐姐捡的吗?”

希芸脸一白,忙否认:“我才没有,你有证据吗?”

姜婳就等这么一句,轻笑着,对两位嬷嬷说道:“去搜一搜,不就有了。两位嬷嬷,你们知晓的,我日常同夫子,话都不敢说上一句,不像希芸姐姐,不仅借着二姐姐向夫子搭话,还收藏夫子已经扔掉的手稿。你们说,若是二姐姐知道了”

她装作惊讶的样子,对着希芸的眸却是平静的。

“那可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