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欲晚走上前,俯身,抽出了已经刻入寒蝉掌间的刀刃。只见那刀刃,深入手掌五分,即便取出了,这双手,也废了。

寒蝉一言不发,即便被抽出刀刃的那一刻,依旧维持着从前的姿势。

谢欲晚这半年见,早已变得少语,他推开了书房的门,不再同寒蝉发一言,向着门外走去。

莫怀出现在他身边,垂着头:“公子,如何处理寒蝉?”

月色映在他的眉间,他抬眸,望向府中半年未撤下来的白灯笼,眸中依旧平静:“赶出去便是。”

莫怀手松了一分,这便是算了的意思。

到了院子前,莫怀便退下了。谢欲晚望向漆黑一片的院子,像是习惯了一般,独自推开了门。他已经不太记得,多久之前,这里永远会有一盏,等着他的灯了。

院子中很干净,却了无生气。

一眼看过去,无人会以为,这里有人居住。

谢欲晚似往常一般,洗漱,掀开被子,上床,盖好被子,睡觉。

又似往常一般,在夜幕最深之际,抬起眸,望向身旁的一处空荡。他想起那日他将橘糖送去青山时,橘糖满眸的泪,橘糖说:“公子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很讶异,到了今日,依旧讶异。

橘糖为何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人世间,人诞生,人死去,是这世间固有的规律。谁都会死,意外,老死,本质上并无差异。

他有一日,也会死去。

又何来,‘她’死了,他便要好好才能活下去的道理。

他看着橘糖泛红的眸,看她恍若无休止的泪,只觉得诧异。那时已经小半年过去,她为何还能如此伤心?

他闲暇时想,这一生,他也难如橘糖一次。

百般否认的公子,却未发现,他连‘她’的名字都再未唤一声。

他平静地对待这世间的一切,看天子荒谬,看安王残党日渐壮大,他不再如从前一般,去为心中的社稷殚精竭虑,他守着年少之时友人之托,漫长而独自地行走在人世间。

只是偶尔,会在夜深无人之际,怔然。

他似乎,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又是一年冬日。

他看着窗外漫天的雪,突然心如刀绞地疼。

这疼来的如此迟缓,他意识到时,仿佛用了半生。

许多年前,会有一个名为姜婳的女子,在漫天飘扬的雪中,笑着向他跑来。

可雪就这般,白了青年的墨发。

惶然睁开眼的那一刻,冰冷的水似乎还在她的喉间,姜婳下意识掐住脖子呕吐,被一青年男子关切声音围住之际,她才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小婳,怎么了,莫不是不想见夫子,还装起了病?”青年关心又带着取笑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她眼眸模糊地望向周围的一切,最后定在姜玉郎那张尚年轻的脸上。

她怔了一瞬,道了一句:“大哥。”

姜玉郎忙将妹妹扶起来,拿了帕子,替她整理了番仪容:“大哥知晓你不爱诗文,昨日才没去学堂。但小婳,你还小,比起其他事情,诗文其实已经很简单了。便是玉莹那般的糊涂蛋,都能得甲等,小婳努力些,定是可以的。”

他声音温润,是同谢欲晚那般,不同的温润。谢欲晚的温润之中,永远是疏离有礼,端方君子,他却是谦谦君子,如水温和。

姜婳惶然,一时间,不知道这是梦,还是人死之前的走马灯。

她明明已经死了,坠入了那方冰冷的湖。

可此时,被姜玉郎搀扶住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她眼眸不再模糊之际,望向了正对着她喋喋不休的姜玉郎。

“小婳,其实这一次来的夫子,人很好的。不会再像从前一般罚站你,还罚你手板子了,那个人,清高自傲,才不屑做那般事情,你不要怕。”

说起友人,姜玉郎有了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

姜婳眼眸颤了一瞬,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姜玉郎抬起手,向前一指:“喏,他来了。”

姜婳抬起眸,望向从远处走来的那人。

远处的光中,是清冷淡漠,身长如竹的矜贵公子,当朝最年轻的丞相,是她前世的夫君——谢欲晚。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收起了自己所有的狼狈。

想来,走马灯不过短短一瞬,如何能有如此真实的触感,此时,她甚至能看清远处那人玉佩上垂着的穗子。

她知道,自己应该重生在了十五岁那年。

那是姨娘死后的一个月。

此时因为她半月都未去学堂,被外出游历回来的大哥姜玉郎,抓着来拜见夫子谢欲晚。上一世她是怎么做的?

谢欲晚越走越近,那道熟悉的身影,开始让她忍不住眼眸颤动。

她知晓自己连指尖都写着慌乱。

可在谢欲晚停在她身前,向她望来那一刻,她生生咽下了所有的情绪,望向了这个她日夜朝夕相处了数十载的夫君,娴静而陌生地行了个礼。

她看着他平静地向她望来。

那一句‘自毁清誉,小人所为’仿佛还在她耳边。

她见惯了也厌惯了他这幅平静模样,同前世一般望向他时,心中想,她再也不想嫁给谢欲晚了。

冰冷的湖水浸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人生,总是定格在许多时刻。

推开门,姨娘挂在一方白绫之上,苍白瘦弱的脸寓意着死亡。

书房外,谢欲晚一声复一声,清冷又淡薄的言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窒息,冰凉的湖水浸入她身体的那一刻,那些捆绑她一生的情绪,突然就变得很淡。

临死之前,她惶然看着自己的一生,只觉得悲哀。

所以她不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天意总是如此玩笑,既然让她逆了天命重生,却又偏偏重生姨娘死后的一个月。

她似乎又要被迫踏上同前世一样的轨迹,拥有一个错误的开始,拥有一份永不会盛开的爱,拥有半生的绝望和迷茫。

但这一次,她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她们口中艳羡的丞相夫人的高位,也不要谢欲晚这个人了。她对他有过的所有浓烈的爱恨,在湖水涌入她身体的那一刻,都变得太淡。

淡到,她再也不想用半生的惶恐,去换他偶有的一顾。

她受够了被愧疚缠的喘不过气的日子,重来一次,她真的想放过自己。姨娘的仇,她便是拼尽半生,也会让姜玉莹偿还。

但再不是借谢欲晚了,没有她,当朝最年轻的丞相,矜贵无双的公子,会拥有美好毫无污点的一生,再也不会脊梁骨上,扛着一个她。

一瞬间,她想了许多。

可当她望向谢欲晚,在他望过来,她同他对视的那一瞬。

她突然指尖冰凉。

她发现。

谢欲晚也重生了。

她同他做了十年的夫妻,她是他一手教导出的学生。只需要一眼,她便知晓,眼前这人,不是二十岁便就任丞相之位的矜贵无双风光霁月的少年,而是十年后那个,朝堂人人谈之色变清冷端方的青年权臣。

身体几乎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就垂了头。

她假意没有看见对面之人探究的眼神,同前世一般,拉着姜玉郎的衣袖,垂眸低声道:“大哥,我想回去了。”

姜玉郎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轻声一叹,对着谢欲晚抱歉道:“三妹妹最近未去学堂,谢兄勿要责怪。待我这几日,同她多说说。”

姜婳转身,在一道清淡却不容忽视的冷淡眸光中,娴静地向屋外走去。

几乎是走出屋子的一瞬间,她瘫靠在了栏杆上。

水面映出她平静的脸。

即便心中慌乱到靠近便能听见急促的心跳,此时她的脸,还是维持着平静。

这还是他教她的。

再慌乱,也不能显露在脸上。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突然想到,她竟然用他前世教她的东西,骗过了这一世的他。倚在栏杆边,她眸轻了一瞬。

她若是不想走上同前世一样的路,就不能让他知道,她也重生了。

她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是丞相府将事事打理得谨秩有序的主母。

他看着清冷淡漠,但是向来将她视为所有物。

不是对爱人的占有,他不爱她。

是一种从她推开那扇门,他应了她所求,她此生便为他所有的占有。她看着水中的鱼,被水养活,又被水困着。

她太了解谢欲晚了,如若让他知晓她亦重生了,她此生便再无别的可能。

对于前一世的姜婳而言,这可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用花费任何力气,就能夺了姜玉莹此生所爱,还能借助谢欲晚的权势,为姨娘报仇。

但是对于她而言。

她不愿。

她怕了。

姜婳走了许久之后,谢欲晚依旧望着那道身影。

姜玉郎诧异地望着自己的友人,谦谦如玉的公子说话倒也不是很温婉:“你在看小婳?”

谢欲晚眼眸从远处收回,平静望着姜玉郎。

“在下欲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