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一章 论传承?您还不配(上)

白衣披甲 真熊初墨 3872 字 3个月前

他行医几十年,靠着家传的方子和一些经验,在街坊邻里间也算有些名望,自认对“痰”“气”“风”“火”这些门道清楚得很。

可刚才那番话,什么金滞之脉,什么目睛金浊,什么沉疴浊毒,听起来玄奥精深,自己竟闻所未闻,更别提在仓促之间体察到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自己那套痰气上壅的论断拆解得体无完肤。

他想反驳,可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在纯正的中医理论交锋上,竟被对方全方位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拿惯了柴刀砍柴,以为天下刀法不过如此,却忽然见到有人用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使出自己看不懂也学不会的精妙招式,将自己自以为坚固的防御戳得千疮百孔。

一股混杂着羞耻、恼怒和不甘的邪火,“噌”的一下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知道,在理上,自己已经一败涂地,再纠缠辨证,只会自取其辱。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短暂的失神和语塞后,他脸上的茫然迅速被一种蛮横的阴沉取代。

既然理说不通,那就说人,说资历,说规矩!

他猛地抬起那双浑浊却此刻燃烧着不甘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依旧气定神闲的许老板,声音因为激动和刚刚的窒息感而更加嘶哑,却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你……你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他不再提脉象,不再提诊断,开始攻击对方本身,“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坐堂看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胸膛起伏,手指有些发抖地点着许老板,又指向罗浩:“你们这些大学毕业的,读了几本死书,认得几个洋文,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看病是看病,不是掉书袋!

“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是你们三言两语就能否定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话语也越发不讲道理起来:“什么金滞、什么浊毒,说得天花乱坠!我看你就是故意编些玄乎的词来唬人。

“那孩子分明就是受了惊吓,肝风内动,引动痰气!

“我用家传的方子,治好过不知多少类似的急惊风!你凭什么说我方子不对?!就凭你上下嘴皮一碰?!”

他完全忘记了刚刚被对方在理论上碾压的事实,开始胡搅蛮缠:“还有,你们让病人抽那么多血,做什么磁共振,是不是就想多收费?

“是不是和那些检查的科室有勾结?!我们老辈人行医,望闻问切,一根银针,几味草药,就能救人!

“哪像你们,离了机器就不会看病,只会变着法儿掏空病人的口袋!”

他见许老板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更是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地搬出了最后的挡箭牌——那或许并不那么光彩的“传承”:

“我秦家祖上在沪上庆余堂坐堂,那可是有口皆碑,传承有序。

“你……你师承何处?

“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质疑我秦家的方子?我看你才是江湖骗子,在这里误人子弟!”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脸色涨得紫红,全然没了刚开始那份老中医的优雅架子,倒像是个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开始撒泼打滚的市井老者。

罗浩皱起了眉,正要说话,许老板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

许老板看着眼前这位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的老者,脸上那丝极淡的怜悯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他等老中医喘着粗气稍微停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医术高低,不在年岁,不在门户,更不在声音大小。而在是否真的看懂了病,看对了病。”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您既然提到庆余堂,提到传承,那我多问一句。

“您这一手镇惊开窍的方子,可是源自贵祖上对《傅青主女科》中涤痰汤的化裁,又参考了《医

林改错》中关于瘀血惊风的些许思路,自行加入了郁金、远志,并加大了礞石、铁落的用量?”

老中医猛地一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面所有骂骂咧咧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老板。这方子确是他家传,也确有这些渊源,但具体细节,对方怎能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参考了哪本医书都……

许老板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淡淡道:“方是好方,思路也对,治寻常痰热挟惊,尤其是妇人产后或情志不舒所致者,确有良效。贵祖上能化裁古方,结合临证,自成一法,实属不易。”

他这话听着像是肯定,但老中医心里却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许老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执方治病,尤需认证为先。认证不清,纵是仙方,亦成毒药。

“您家这方,朱砂镇心,磁石、铁落、礞石重坠,麝香、牛黄开窜走泄。若真是无形之痰热、浮动之肝风,用之自然效如桴鼓。可那孩子若是有形之浊毒、沉疴伏邪呢?”

他目光落在老中医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镇之品,可能压伏其标,令其暂安,然邪毒不得出,反因镇坠而郁闭更深,伏于厥阴,下次发作,必是燎原之势,或有闭窍损元之危。开窜之药,或许扰动邪气,引其流窜,变生他症。到那时,您是治好了他的惊,还是引毒入髓,坏了他的本?”

“我……”老中医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许老板这番话,不再是空泛的理论争执,而是直指他用方可能带来的、极其可怕的具体后果。

这比他单纯说自己辨证不对要致命百倍。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自家方子用了这么多年从未出事,可对方那伏邪、闭窍损元、引毒入髓的字眼,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让他背脊发凉。

许老板看着他彻底失魂落魄、连胡搅蛮缠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切的沉重:

“医者父母心。传承可贵,经验亦需珍惜。但若故步自封,不识变通,不究根源,只知抱着几个成方套用,甚至为了一方一药之私……罔顾病家真实疾苦。

“那这传承,这经验,究竟是济世良方,还是锢人思想的枷锁,甚至害人性命的渊薮?”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老中医猛地一哆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而且吧,这方子真的是你祖上传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