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这个,你们那面怎么样。”老孟把话题岔开。
“还行,最近的绩效又创新高。”方晓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有些愁苦,“老孟,跟你说实话,我们市里面就我家医院还逆势上扬,虽然只涨了一点点。但这年头,只要不跌就不错了,你说是吧。”
“那也很不错了。”
“嗐,我想的是明后两年。”方晓叹了口气,“以后绩效肯定发出下来,我家护士长还惦记着以后都能这样,这不是想瞎了心么。”
“谁不想多挣点钱。”
“那倒是,但隔壁医院惨的哦。”方晓摇摇头,“你知道么老孟,他们儿科,7名医生,4名下班后去跑外卖。”
“???”孟良人怔了下。
惨,这一点是可以想象的。但惨成这样,孟良人无法理解。
不过是儿科,这也能想象。
现在00后都不结婚、不生子,说什么都不。
别说是结婚生子,就算是恋爱都不谈,倒也不是所有,而是很大一部分。
妇产科,儿科的日子必然难过。
“年轻人不要那么看重钱,要多奉献。这是上面的原话,可日子的确难熬啊。”
“唉。”老孟也叹了口气。
“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困难,总会过去的。”孟良人干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其实老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可困难过去了,青春也过去了。”
这句话好扎心。
老孟怔住。
“中医药大学毕业的学生,康复师,已经去美容院了。”
“方主任,你今天的牢骚话怎么这么多?”老孟有些惊讶。
“这不是今天刚下台么。”
“???”
“我跟你讲啊老孟,我都不敢跟别人说。”方晓凑到老孟身边,几乎是耳语地说道,“从前看书上说,纺织工人砸蒸汽机,我觉得那时候的人好愚昧啊。”
“可我这次看见相控阵ct和术前导航系统……怎么讲呢老孟,如果把系统下发到我们人民医院,这种普外科最高难度的手术我也能拿得下来。”
“这不是好事儿?”
“是好事儿……你知道美国那几家大型的科技公司都在裁员吧。”
“好想知道,裁员后股价继续上涨。”
“对啊!”方晓用力的一巴掌拍在老孟的腿上,啪的一声,“说是ai替代了一部分人的工作,降低了成本。”
“……”
“ai和高科技公司的关系我不知道,但和咱们医院的关系,我是真的见到了。”
“我们放射科,现在就一个主任,仨副主任,两个带编制的职工。”
“全靠着ai写报告?”孟良人问道。
“对啊,以前他们下面还有至少6个外聘的员工,但现在都给辞退了。钱就那么多,现在罗教授的ai系统也不花成本,他们就把所有钱都留下来当绩效。”
“这一年啊,他们挣的不少。”
孟良人吧唧吧唧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ct室,核磁,也都一样,人是越来越少,基本都是ai在干活了。”
“最主要的是吧,出错率也降低了很多。我们那放射科有个大哥,有一次我出急诊,有个患者车祸来检查,x光说没事,我一看片子,都特么多发肋骨骨折了。”
“去放射科跟老王大哥说一声,一身酒气,一看就知道上班喝了几口。”
“呃,你们那管理的也太松散了吧。”
“十几年前的事儿了,现在肯定不敢。我说的是这么个事儿,ai出报告的准确率比那些医生的准确率高很多。”
孟良人沉默,方晓说的的确是这么回事。
培养一名出色的影像专业的医生,可能要十几二十年。但ai只要喂足够的资料,很快就能成熟。
别的领域,在医疗内的,可能还要磨一磨。但影像科出报告这事儿ai还真是占据了先天的优势。
别说是长南市,省城医大的几家附属医院也都一样。
“我有个朋友家的孩子,当年还算是有眼光,看到了这一步,孩子去学的跳舞,说是机器人不可能那么顺畅丝滑的跳舞。没想到啊,老孟你看看现在。”
“啊?他们也被取代了么?”
“自从王力宏的演唱会后,伴舞的都要机器人。增加了一个噱头,成本还大幅度降低,谁又不干呢。反正前几天我听他唠叨,说孩子仨月没工作了,准备回来啃老。”
“老孟,说实话我有些迷茫。尤其是这次手术……”
方晓顿了一下。
他在整理心情。
要不是有心情波动,方晓也不会那么撩拨邹副院长,那位副院长只是一个情绪的发泄点。
“这么说吧,有了ai术前导航系统,我的手术能力能被提升1-2个大级别。”
“这么夸张么?”
“不夸张,你想啊,这相当于开了天眼。”方晓道,“我给周教授配台的时候就想,这手术我能拿得下来么?能。但我都能拿下来,那ai呢?”
孟良人知道方晓的意思,他想安慰一下,但却想到了一件事。
“前几天我听陈医生闲聊的时候说起过一件事。”孟良人道。
“哦?什么事儿?”
“美国,梅奥诊所,有一个抑郁症的患者反复就诊,都没有诊断。梅奥,你知道的。”
方晓点了点头。
“后来,患者自己在家,用chatgt自己叙述病史。”
“!!!”方晓的眼睛都直了。
“他尝试将病史输入chatgt,ai准确诊断出病因是thfr a1298c基因突变。患者依据ai诊断结果再次就医确认,证实ai诊断无误。”
这特么已经不是替代的问题了,简直就是砸饭碗,方晓甚至都不知道thfr a1298c基因突变到底是什么。
至于长南市的精神病院,那帮医生大概率也不会知道thfr a1298c基因突变是什么。
看来医生这个行业也够呛,这已经不是危机感的事儿了,而是实实在在地面对着ai的威胁。
“我听罗教授说,药企已经用ai开始制作药品了。
“比如说多组学数据整合。
“ai通过分析多组学数据,包括基因组学、转录组学、蛋白质组学和生物网络,识别与疾病相关的分子模式和因果关系。
“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将基因功能映射到高维空间,增强靶点识别的敏感性。”
“ai还可结合知识图谱与生物医学大型语言模型,深度整合多组学数据与科学文献,为疾病、基因和生物过程之间的关联提供高效且精确的预测方法。
“如andaoics平台成功利用多组学数据和生物网络分析,识别出tnik作为抗纤维化治疗的潜在靶点,并推动了特异性tnik抑制剂的开发。”
“这不就是咱们正在做的事情么?”
“殊途同归吧。”老孟道,“我刚说的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内容也在不断的出现。”
方晓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情况也是这么个情况,咱们赶上了,那咋整呢。”老孟憨厚地说道。
“还是陈岩陈主任他们那代人运气好,20多岁的时候国家正在野蛮生长期,到处都是机会。”方晓道。
“那时候缺人啊,是方方面面的缺。别说高年资的医生,就是能独立值夜班的都金贵。
“我分到县医院外科那会儿,白天跟着老主任上手术,晚上经常一个人盯全科,从阑尾炎到胃穿孔,从外伤清创到急腹症剖腹探查,都得硬着头皮上。
“没人可问,也没处可躲,逼着你飞快地学,飞快地成长。
“三年主治,五年副主任,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要肯干、敢干,机会大把。不像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排队等名额,熬资历。”
孟良人默默听着,他能想象那种赶鸭子上架的紧迫和粗糙,但也听出了其中蕴含的、现在难以复制的快速成长机会。
自己没赶上,等自己毕业的时候,已经有了饱和的趋势。
“设备?那就更别提了。”方晓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怀念,“一台老掉牙的x光机就算宝贝,b超是后来才有的稀罕物。
“ct?那得是省城大医院才敢想的。
“诊断靠什么?靠问诊,靠查体,靠那一双眼睛一双手,还有……靠猜,靠经验,有时候也靠点运气。
“现在年轻人看我们那时候的病例讨论记录,觉得像天书,觉得我们胆子太大。没办法,条件就那样,你不敢上,病人可能就真没机会了。”
“但也是因为什么都缺,反而没什么条条框框。”方晓继续唠叨,“新东西进来得快,只要你肯学,就有用武之地。我记得我们医院第一批用上纤维胃镜的,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伙子,自己抱着说明书和录像带啃了几个月,就成了专家,全院上下都指着他看胃。
“后来腹腔镜刚兴起那阵儿也是,谁胆子大,谁愿意去外面学几个月,回来就能牵头搞起来,很快就能独当一面,甚至成为一个新科室的奠基者。
“那时候,技术更新没现在这么快,但每一样新东西,对个人职业的推动力都是实实在在的,立竿见影的。”
“而且那时候,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也跟现在不太一样。穷,大家都不容易,但信任感……唉,说不清,可能因为选择少吧。
“病人把命交给你,更多的是无奈,也是某种朴素的信任。
“治好了,是医生本事大;治不好,很多时候也只能认命,怪自己病太重,怪命不好。
“医闹?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没现在这么复杂。
“医生虽然累,虽然条件苦,但精神上的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被需要、能解决问题的价值感,还有职业成长上的清晰可见,可能是现在很多年轻医生体会不到的。”
“当然,苦也是真苦。值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手术,微薄的收入,一家几口挤在筒子楼里。
“但那时候大家都差不多,也就这么过来了。”
“你说怎么有了外挂就要失业了呢。”方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