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像是要从那张安静的脸上再看出一点生的痕迹。

那是一个曾经与他们并肩在烟火之下、满手灰尘、却依然笑得憨厚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修复室的灯光昏黄,透过老旧的防尘罩洒下来,光斑在墙面上微微摇曳,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照片。

那时,他推开修复室的门时,一股熟悉的纸墨味涌了出来,混着干燥冷硬的空气,迎面扑在他的脸上。

他走到案前,轻轻拉开那卷残破的古籍,指腹触到纸张粗糙的纤维。

他拿起刷子,一下一下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谁。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摊破碎的旧纸,忽然觉得它们和自己没什么两样。

——支离破碎。

黄昏的光落在老孟的发梢上,几缕灰白映出岁月的纹理。

老孟坐在旁边,拿着毛刷细致地清理画卷边角,一边笑着,一边小声嘀咕,“纪先生的手法可真是讲究,这种旧纸料子,一点湿都不能多。多一点就糟蹋了。”

他的语气笨拙又认真,像个老匠人守着最后一点光。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灯光温吞,尘屑在光束里缓慢飘落,落在他们的发上、肩上,也落在岁月的缝隙里。

后来,纪晚楮“失踪”了。

消息传得仓促,没人知道真相。

老孟也不提,只是更沉默了。

他仍固执地保存着那一整柜的试剂,按季更换标签,防潮、防霉、防氧化。

他把那一瓶瓶试剂擦得锃亮,贴上新的标签,又一遍遍检查封口。防潮剂、干燥包、氮气保护,全都按照纪晚楮当年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