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斤!这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这些精于农事、熟稔岭南田亩的官员心上!
岭南最好的年景,最肥的水田,拼死拼活伺候一季,能收三百斤已是祖宗保佑!九百斤?这是神话!是梦话!
另一个属吏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挂着的乌木算盘。那算盘珠子油亮,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手指哆嗦着,飞快地拨弄起来,嘴里念念叨叨,声音发颤:“……一亩九百斤,十亩九千斤,百亩九万斤……这……这……”
算盘珠子在他抖得不成样的手指下乱跳,发出凌乱刺耳的“噼啪”声。他越算心越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这数字庞大得超出了他算盘的承载,更超出了他认知的极限!
陈老大人只觉得一阵眩晕,脚下发软,踉跄着扶住了粮仓冰冷的石墙才没摔倒。他死死盯着仓门内那堆积如山、在幽暗中依旧泛着温润金光的谷粒。
那不再是粮食,那是一座座用“九百斤”堆砌起来的、令人绝望的金山!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岭南那些精心侍弄的梯田、那些挥汗如雨的农人、那些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艰辛……在北境这恐怖的“九百斤”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渺小得像一个苦涩的笑话。
“不可能……绝无可能……”一个年轻属吏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定是……定是量具不同?或是……或是田亩丈量有误?”他猛地冲向一个刚卸下麻袋的汉子,“兄弟!你们一亩地……到底多大?用的什么斗斛称量?”
那汉子正用汗巾擦着脖颈里的谷屑,闻言一愣,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脸色惨白的年轻官员。
他随手一指粮仓外一块刚收割完、还留着整齐稻茬的田地:“喏,那就是一亩,官家划好的界石在那儿,清清楚楚!称量?用官仓的大斗!一斗十斤,童叟无欺!不信你自己去仓里看!”汉子语气里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直爽和不耐烦。
年轻属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块平平整整、方方正正的田地,大小确实与岭南官定的“亩”相差无几。他再望向那黑洞洞的仓门,听着里面谷粒倾泻的轰鸣,最后目光落在陈老大人那张煞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上。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下彻底碎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陈老大人扶着冰冷的石墙,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粮仓深处那不断升高的金色谷山,耳边是谷粒流淌的“哗啦”声,是汉子们扛粮的号子声,是那属吏算盘珠子崩散落地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声的洪流,将他毕生坚信的农事圭臬、将他引以为傲的岭南稻作经验,冲撞得支离破碎。
那“九百斤”像一个烙印,带着北境铁器的冰冷和阳光的灼热,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寒意,从扶着石墙的手指,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北境深秋的风冷,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根基被连根拔起的茫然与恐惧。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远处田垄上那些轰鸣的钢铁怪兽(收割机、脱粒机)模糊的影子,第一次感到,那冰冷的铁壳里,蕴藏着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力量。
岭南的弯月镰刀,在北境这咆哮的“铁镰刀”和“九百斤”的金山面前,轻飘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第1441章 谈合作
粮仓厚重的木门终于合拢,插上了碗口粗的门栓。最后一缕夕阳的金光被挡在门外,仓内陷入幽暗,只余谷堆在阴影里沉默地散发着温热的、令人心安的谷物气息。
陈老大人扶着冰冷的仓壁站了许久,才被属吏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暮色四合,北境的秋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得他一个哆嗦。那“九百斤”的金山,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当夜,北境行政楼那间最大的屋子里,油灯挑得通亮。长条木桌两边,气氛微妙。一边是季如歌和几个北境管事,神色平静。
另一边,是以陈老大人为首的岭南官员,个个眼窝深陷,面色青白,眼神却像饿久了的狼,死死盯着对面,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混杂着惊骇、贪婪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
“季……季村长,”陈老大人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贵境粮种……神乎其技!亩产九百……实乃老夫生平仅见!”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岭南……地薄民贫,连年歉收,百姓困苦……恳请季村长,念在天下苍生,念在岭南亦是炎黄一脉……能否……能否售予我岭南一些……这北境的良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