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钱是他们用自己的力气,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分一厘挣出来的。不再是儿孙的负担,不再是只能守着空屋等待的无用之人。

岭南的汉子们被聚拢起来时,像一群沉默的山石。他们大多精瘦,皮肤黝黑,骨架却撑得开,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筋肉虬结,是长年累月与岭南的山水和土地搏斗留下的印记。

眼神里带着初来北境的谨慎,也藏着些不易察觉的焦躁——安顿了老小,他们得找活路,得挣力气钱。

季如歌没多说,只一句:“跟我走。”汉子们便闷头跟上,脚步沉沉地踏在北境城东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目的地是一大片被推平的土地。风卷着干燥的尘土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这些惯于在山林田埂间劳作的岭南汉子呼吸一窒。

视野所及,没有青翠的山峦,只有裸露的、大片大片翻开的深褐色泥土,以及泥土之上,如同巨大骨架般矗立起来的木架和砖石结构。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沉重的吆喝声、木头摩擦的吱呀声、还有石料碰撞的闷响,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盖房子!”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压过了嘈杂。说话的是个北境大汉,姓赵,骨架宽大,像座铁塔,络腮胡子刮得铁青,穿着件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硬邦邦的粗布短褂他指了指远处几座已经垒起半人高砖墙的房基,又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青砖、整整齐齐码放的木料、小山似的砂石堆。“缺人手!搬砖、和泥、上大梁、砌墙!有力气就能干!工钱日结,三百文!”

三百文!岭南汉子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在岭南,扛大包、挖水渠,累死累活一天也未必有四十文。

几个性子急的汉子,像阿牛,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那堆青砖,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老家,他背两百斤的稻谷翻山越岭都不在话下。

赵师傅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别愣着!来几个力气足的,跟我搬砖!”

他抄起一副厚实的皮肩垫丢给阿牛,自己扛起另一副,大步走向砖堆。那砖块方方正正,一块足有七八斤重。赵师傅弯腰,双手一抄就是十几块,稳稳地垒在肩垫上,小山似的压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他直起腰,脚步稳稳地走向远处的墙基。阿牛学着他的样子,也弯下腰去搬砖。手指扣住粗糙冰凉的砖棱,用力!

十几块砖被他抱离地面,沉甸甸地压在肩垫上。分量是实打实的,但比起岭南湿滑沉重的稻谷捆,似乎……还行?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在赵师傅身后。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肩上的重量压得他脖颈青筋微微贲起。旁边的北境汉子看他跟上了,笑着吼了一嗓子:“行啊兄弟!脚下踩实点!”

另一边,几个汉子被领到一片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这里在修路。原有的土路被挖开,深沟纵横,旁边堆着巨大的石块和碎石子。

第1432章 这工钱给的高啊,干劲足

一个管事的北境汉子正指挥着人往沟里填碎石做路基。“抬石头!铺路基!”管事喊道,“两人一副杠子,抬大的!力气小的,砸碎石!工钱一样,三百文!”

岭南汉子阿强和同乡石头对视一眼,走向那堆需要两人合抬的巨石。旁边两个北境汉子刚卸下一块,正用袖子擦汗。

他们拿起一副粗硬的木杠和结实的麻绳,熟练地将绳子绕过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打了个结实的扣,招呼阿强和石头:“来,搭把手!”

阿强和石头学着他们的样子,把杠子穿进绳套,一前一后蹲下身子,将杠子压上肩膀。管事一声短促的哨响:“起——!”

四人同时发力,腰腿绷紧。“嘿哟!”一声闷吼,沉重的巨石离了地,悬在杠子中间。脚步必须一致,稍有不齐,那巨大的重量就会把人拽倒。

阿强只觉得肩头的杠子像要嵌进骨头里,脚下是松软的填土,深一脚浅一脚。前面的北境汉子大声喊着号子:“稳住了!迈左脚!一、二!”

粗犷的号子有种奇特的节奏,阿强下意识地跟着那节奏迈步,肩上的重压似乎也找到了着力点。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咸又涩,他咬着牙,跟紧前面那宽阔的、同样被汗水浸透的脊背。

更远处,几座土窑像巨大的馒头蹲在地上,窑顶冒着滚滚浓烟,散发出呛人的煤烟和泥土烧灼的混合气味。

窑口附近热浪滚滚,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忙碌。一个脸膛被炉火烤得通红的北境汉子老张,是这里的窑头。

“烧窑!出砖!”他声音沙哑,指着旁边刚熄火、还冒着热气的窑口,“等会儿凉点,进去把烧好的砖搬出来!码整齐!新砖坯要入窑,也得抬进去!这活烫手,也呛人,工钱三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