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手里也被塞了几朵小小的,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连陆廉的衣襟上,也被一个羞涩的小男孩别上了一朵小小的三角梅。

这些花并不名贵,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带着北地深秋的霜寒和泥土气息。然而,当那些小小的、温热的手将这些带着露水的鲜花塞进岭南众人手中时,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垮了他们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赵头儿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捧鲜花,花瓣被捏得有些变形,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浑浊的老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沾着泥土的花瓣上。

白天那点被捧场激起的兴奋和得意,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酸楚的感动彻底淹没。这捧北地深秋的野菊,比岭南最甜的甘蔗水还要熨帖他的心。

孙瘸子独眼死死盯着手里那束七彩色的满天星,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仿佛吞咽着巨大的哽咽。琼州海峡的风浪没能让他低头,流放的屈辱没能让他流泪,此刻却被这几朵小小的野花烫得眼眶发热。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那群送花的孩子,那只独眼里爆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凶狠的光芒,却带着最深沉的暖意,用力地、笨拙地点了点头。

陆婶子看着妞妞和小石头手里那几根狗尾巴草和野花,再看看周围岭南同伴眼中闪烁的水光,心头那点离乡背井的凄惶,终于被这北境寒夜里的野花和童稚的善意,彻底驱散。她搂紧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陆廉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小小的、倔强绽放的三角梅,再抬眼看向晒谷场上那些朴实热情、被篝火映红了脸庞的北境村民,还有那些懵懂纯真的孩子。他胸中那点属于士大夫的清高和流放的郁结,如同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群送花的孩子,对着整个晒谷场,郑重其事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第1418章 新房子

篝火的余烬在晒谷场深处明明灭灭,烤肉的焦香混合着沙棘酒的酸冽,依旧顽固地缠绕在清冷的夜风里。喧嚣渐歇,疲惫如同潮水般漫上身体。严大人和几位村老引着岭南众人,离开了尚在收拾残局的晒谷场,走向村落深处。

万福村的夜,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零星的犬吠。不同于岭南流寓之地的破败逼仄,这里的道路是平整的青灰色,两旁是修剪齐整的冬青树篱,在稀疏的路灯映照下投下规整的暗影。空气里是北地特有的、带着柴火和石炭燃烧后的干燥气息。

一行人停在一片崭新的宅院前。青砖院墙刷着白灰,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一扇扇厚重的原木院门紧闭着,透出沉静与安稳。

“到了!”代理村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走到一扇院门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门锁,用力推开沉重的院门,“陆家嫂子们,你们一家住这院。顾思乡你们也都各配有独立的宅院,您家几位住隔壁。赵老哥、孙教头几位,住后面那排。都是新起的宅子,东西齐备,只管安心住下!”

院门洞开。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院中景象。

平整的青石板铺地,缝隙里连根杂草也无。院角有口盖着青石板的水井,旁边搭着葡萄架,枯藤虬结。正对着是三间正房左右两边各有三间的崭新的青砖瓦房,每个房间都有一个超大的窗户,上面装着透明的玻璃。

代理村长朝着墙上摸了摸,然后就听到咔哒一声,整个院子都紧跟着亮堂了起来,就连角落都有光亮。

随后他又走到房门口,一一打开了开关,原本还黑漆漆的房屋,瞬间亮如白昼,惊的这些岭南来的人嘴里发出小声的惊呼。

陆家几位嫂子站在一侧,身边或站着,或怀里抱着,看着眼前这干净、规整、散发着木料和石灰水清香的院落,一时竟不敢迈步。

孩子们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惊叹和惊喜。

在岭南,挤在流寓破败的泥坯房或者草棚里,阴暗潮湿,蚊虫肆虐,便是他们数年来的“家”。眼前这宽敞明亮、如同画里一般的宅院,是真的?给他们住的?

“进……进去看看?”陆家大哥的声音带着迟疑,率先迈步。

推开正屋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新木、石灰和淡淡油漆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屋梁高阔,地面铺设的是他们形容不出的地砖(瓷砖),看起来光洁明亮。

正堂里,靠墙摆着长形餐桌和六把餐椅,餐桌还可以伸展打开,变成一个超大的圆形餐桌,足以让一家都坐在一起用膳。这些桌椅木料结实,漆面光洁。

桌上竟还放着精致的果篮和零食盒,里面放着新鲜的水果还有各种口味的小零食。墙角,一个用青砖砌成的、带着烟道的奇特炉子(火墙炉)正散发着温和的热量,烘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驱散了北地的深秋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