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岭南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想起流放路上的世态炎凉,再对比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赤诚……这北境万福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陆婶子紧紧搂着小石头和妞妞,两个孩子被外面的巨大声浪吓得小脸发白。她看着车窗外那些村民眼中毫不作伪的激动和喜悦,看着他们拼命塞过来的食物,心头那点因背井离乡而生的凄惶,似乎被这灼热的乡情稍稍熨帖。至少,这里的人,不冷。

车队在狂热人群的簇拥下,以蜗牛般的速度,终于挪到了村中心那座明显高出周围建筑、挂着“万福村行政楼”牌匾的青砖大院前。院门敞开,灯火通明。

季如歌抱着那筐红薯,在季星洲等人的护卫下,终于踏上公所门前平整的青石台阶。她转过身,面对着台阶下依旧汹涌、但努力克制着不再往前挤的人群。

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她只是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激动和期盼的脸。喧嚣的声浪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万福村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季如歌的衣袂。她身后,公所明亮的灯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台阶下,是黑压压的、如同沉默礁石般的人海,无数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闪闪发光。

岭南来的众人站在车队旁,看着这无声的一幕,看着台阶上那个怀抱红薯、沉默如山的女子,看着台阶下那片无声沸腾的人海。

北境的铁轨、工厂的轰鸣、村民的狂热……所有冲击性的画面在这一刻凝固,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刷着他们固有的认知。

这片土地的力量,远非他们所能想象。而季如歌这个名字,在北境的分量,更是重得让他们心头也不禁有几分激动。

万福村行政楼门前的青石台阶如同无形的界碑。季如歌站在阶上,怀抱那筐沉甸甸的红薯,脚下是黑压压、屏息凝望的村民人海,喧嚣的浪潮在她平静的目光下悄然退去,只余下夜风掠过冬青树篱的沙沙声和无数道灼热的视线。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行政楼敞开的朱漆大门内,灯火通明的厅堂中,急步走出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