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夜风里,甘蔗林的清香依旧,却仿佛揉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一种生涩的、初生的、却无比坚韧的气息。

岭南县衙后堂。烛火在夜风中不安地跳动,将周县令枯瘦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上。桌上摊着厚厚几卷文书:《新糖坊工役轮换疏》、《清渠司南河故道工料核计》、《护社操演奖惩细则》、《琼州海贸初议》……墨迹未干,问题却已如藤蔓般纠缠丛生。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案头那盏凉透的粗茶,映出他焦灼而茫然的脸。季如歌带来的变革风暴席卷岭南,可这艘骤然加速的巨舟,掌舵的他已觉力不从心。

“大人,”季如歌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平静无波,“光靠你我二人,撑不起整个岭南。千斤重担,需众人拾柴。”

周县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甚:“众人?哪里还有可用之人?本地官吏,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那些富商,眼里盯着白糖和商路,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护社练兵,有刘老将军顶着已是万幸!”

“岭南最不缺的,”季如歌走到桌案前,指尖轻轻点在一份卷宗角落不起眼的名字上——那是关于流放犯人安置的副册,“就是人。尤其不缺,曾站在云端,又被打落尘埃的人。”

周县令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那几行小字,记录着几个被刻意模糊的姓名和来历:“原兵部职方司主事,赵秉谦,坐‘朋党’流”、“原户部清吏司郎中,钱谷,坐‘账目不清’流”、“原都察院监察御史,孙文弼,坐‘妄议朝政’流”……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段金銮殿上意气风发的过往,如今却成了南岭瘴疠之地无人问津的囚徒。

“他们?”周县令喉头发干,声音艰涩,“那是戴罪之身!是朝廷钦犯!且心灰意冷,岂肯……”

“大人,”季如歌打断他,目光如深潭,“岭南要活,就不能囿于常理。这些人,见过真正的波诡云谲,掌过真正的国计民生。

他们的眼界、谋略、对律法赋税的洞悉,是那些富商和本地小吏拍马难及的。困兽犹斗,何况是人?给他们一个‘局’,一个能让他们证明自己、同时真正改变这片流放之地的‘局’。

他们或许对龙椅上的那位心寒,但对这片收容了他们残躯、也埋葬了他们过往的土地,未必没有一丝未烬之火。”

周县令死死盯着卷宗上那几个名字,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猛地抓起桌上那盏冰冷的粗茶,仰头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骤然腾起的野火。

他用力将茶碗顿在桌上,发出“砰”一声闷响,眼中血丝缠绕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备轿!去城西流寓!”

城西流寓。几排低矮的泥坯房,墙皮剥落,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气味。这里聚集着岭南最潦倒的一群人——无钱打点、只能在此熬日子的流放犯及其家眷。周县令的轿子停在最偏僻的一排房前,随从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门前坑洼的泥地。

第1368章 请人出山

他挥退随从,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七品鸂鶒补子官袍——这是他仅有的体面。深吸一口气,他独自上前,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谁?”门内传来一个警惕而疲惫的声音。

“本官,岭南县令周正明,特来拜会赵先生。”周县令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门内沉寂了片刻,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洗得看不出原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后,身形清癯,面容憔悴,两鬓已染霜色,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带着深深的戒备和挥之不去的暮气。正是原兵部职方司主事赵秉谦。

“县令大人?”赵秉谦的声音里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深夜屈尊降贵,踏足这腌臜流寓之地,不知有何见教?若是来查问罪囚,请恕赵某无话可奉告。”

周县令无视他话语里的疏冷,目光越过赵秉谦的肩膀,看向屋内。昏暗的油灯下,一个同样憔悴的妇人正惊慌地搂着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眼中满是恐惧。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便是床铺。屋内除了一个破旧的矮几和两张瘸腿的板凳,别无长物。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杂在霉味里,弥漫在狭小的空间。

这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中了周县令。他官袍下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

“赵先生,”周县令没有进门,就在这破败的门槛外,对着赵秉谦,也对着屋内那对惊恐的母子,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揖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