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说:“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

他捏着香柱,缓缓上前。先是在蒲团跪下磕头,之后把香柱插入香炉中。

“你应该听过赫赫威名的镇国将军。”他突然开口:“镇国将军姓裴,单名一个璋字,一生冲锋陷阵杀敌无数,满门荣耀。”

“但十六年前镇国将军府一夜抄家,裴将军战死沙场,其妻、长子以及次子皆斩首于虎头刀下,阖府家眷也如数被送上断头台。”

“那天”他说话很慢,表情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听说菜市口的街道染红了血,血腥味几乎飘散在整个京城的上空。”

“一夜之间,裴家倾塌,镇国将军府成了鬼宅。裴家抄家后,其体弱多病的幺子在潭州暴毙的消息也传来。”

他垂眼,目光低沉地落在香烛上:“但这世间鲜有人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镇国将军最后一次出征是攻打昌国,为此将幺子送去潭州外祖家。裴家出事后,外祖家谎称镇国将军幺子暴毙,这般,那个孩子得以苟且偷生活下来。”

“他满腹仇恨,含垢忍辱。他隐藏身份,虽活着,却见不得光。他是罪臣之子,是阴暗里的杀人如麻的恶魔。这样的人”裴荇居倏地转头:“庄绾,你还敢喜欢吗?”

庄绾靠在墙边,昏黄的烛火照着她的身子,也照着她早已盛满了眼泪面庞。

裴荇居的哀伤像一条流淌的河,平缓地流过她心间,泡得心发胀。

对于他的过去其实她是清楚的,可那也只是在书上寥寥几笔的文字,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在庄绾的印象里,他是男主,是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裴荇居,是满腹诡谲聪明多智的裴荇居,是狂妄悖逆坚韧不折的裴荇居。

但今天,她似乎重新了解了一个脆弱而自卑的裴荇居。

他六岁失去所有,父亲战死,母亲和兄长也被斩首。彼时尚在外祖家养病,听闻抄家,所幸外祖母聪慧,当机立断宣布他暴毙的死讯。世人皆知镇国将军幺儿病弱,对于其暴毙之事并不多疑,便也得以躲过一劫。

失去父母家人,甚至连外祖家也不能相认。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多么残酷。

她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东躲西藏地生活,也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哀毁骨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