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落座，下仆正要端上菜品，跟在伯克身边的男子却抬手将人拦住，皮笑肉不笑，道：“中原有食不言的古话，我们便尊重南晟的公主，先谈事吧。”

不远处炙烤过的羊肉正在烤架上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伯克身后黑鹰部落的人交换一个眼神，没吭声。

李衡青目光不动声色在那男子面上掠过，在他那北狄人的眉眼间捕捉到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旋即不动声色收回，开门见山：“先谈正事也无妨。”

“伯克首领，苍狼部落将会迎来丰收的一季，足够帮助贵部落度过此次劫难。”

她注视着伯克，神色认真，一双眼中恍若盛着盈盈秋水。伯克听着，竟然微妙意动一瞬，被胡山轻推才回神：“既然如此……公主当真如此心慈？”

世人皆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饶是北狄人所崇信的苍穹，也会有降下灾祸的时候，遑论一个异族的女人？伯克心中警戒起来，心中天平还是无可避免地微微倾斜。

“伯克首领想得不错。”没料到却是赫连骁接了话，那双狼一样的眼眸微微眯起，警示意味一闪而过，“自然不是没有条件的馈赠，”

第5章

闻言，伯克又是冷哼一声 ：这个巴图尔果然没安好心！

他比赫连骁更年长些，却硬是生生熬到此次黑百里香的灾祸才找到除掉压在头顶上的突格上位的机会，赫连骁却是部落联盟中有名的少年英才，少年时骑射便出名，临危受命也是稳稳接下了苍狼部落的担子，直至今日都没出过什么差错。

饶是在黑鹰部落内部视为耻辱的联姻，迎来的南晟公主也是如此有才干和……貌美。

李衡青转向赫连骁，微微颔首，接话道：“大可汗说得不错。不劳不得食，此乃天道。苍狼部落愿意提供庇护，但来到苍狼部落避难的各位也同样需要用自己的双手换来食物。请放心，苍狼的条件绝非苛刻。”

此话一出，黑鹰部落的人脸色更是齐齐一变。

寄居在他人领土，受他人餐食，这与投降又有何区别？

胡山瞥一眼伯克黑沉如锅底的脸色，生怕对方再语出惊人，讪讪赔笑道：“公主自南晟来，自然清楚中原人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这般处理，恐怕有伤黑鹰部落勇士的自尊。”

伯克那两条粗黑的毛毛虫眉毛更是拧在了一起：“岂有此理！这不是要吞并黑鹰部落吗？”

“用自己的双手劳作换来落脚之地，想来苍穹也不会过分责备。”李衡青唇边笑容弧度不变，“或者说，各位拿黑百里香有更好的办法？”

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塔娜却忽然抬头，出声道：“公主，黑狼部落除了正值壮年的勇士们，还有路都走不稳的小儿和老人。”

李衡青：“无妨，苍狼部落总不会残忍至此。老弱妇孺可以优先接收，会考虑提供的工作也会安排在能力所及之内。”

胡山闻言却是不易察觉地蹙起眉，手指抓皱袄子下摆。

两边一时僵持不下，李衡青对女仆打个手势，微笑道：“羊肉还是要趁热吃比较好。既然一时没有结果，诸位勇士不妨吃饱了肚子再继续谈判。”

谈话间烤全羊那侵略性极强的香气不知不觉收敛了许多，女仆端着大只盖碗鱼贯而入，至中心处才缓缓揭盖。

羊肉特有的鲜香登时从缝隙中涌出，全羊被砍刀斩成大块，表皮被烤成诱人的深蜜色，随手撕开一只羊腿，鲜嫩弹牙的肉质纤维还滴落着浓稠的肉汁，叫人不敢想象送入口中究竟是何等神仙滋味。

小碗中是比冬日新雪更为细腻的膏体，乍看之下不算起眼，但能嗅到浓郁的奶香与清淡的甜香。

另有一大钵堆得冒尖的手抓饭，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米饭被羊油炒出浅金黄的色泽，羊肉切成慷慨的大片，鲜艳的黄萝卜与胡萝卜切成条状点缀其间，细看之下，还有晶莹的洋葱与泡发后形状圆润可爱的葡萄干。

未有多余的佐料，几种原料的香气却混合得极好，更逞论新米本身的芬芳。

北狄是没有食用米饭的习惯的，这是现代手抓饭的做法。春季牧场实现得还算不错，李衡青近些时日终于得了闲暇，特意带着十来只最好的小肥羊亲自去向那日交易铁犁的老农道谢。对方竟然涕泗横流，说什么也硬是送了一板车的新米。

奶茶牛羊肉任吃的日子是畅快，但李衡青到底还是故国胃，也就收下了，说到底还是互利互惠的好事。

许多人未见过这种吃食，但饥饿之下人也往往不会如何挑剔，未过多迟疑就送入口中，随即就大口扒起饭来。一时只听取一边咀嚼与碗勺碰撞之声。不讲究些的，更是直接上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