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璇琮先生在《唐翰林学士传论》里写,李程对刘、柳二人终归有歉情在,所以托了刘禹锡之笔,在祭文中写了“
平生密怀,愿君遣吐
”八字。
在这里,李蓬蒿到底也羞歉。这份羞歉天长地久,成了卡在喉头的一枚枣核钉,磨破了血,结了痂,由喉管一路化脓生疮烂下去,从肺到心脏到膈,再就是肝、脾、胆囊、胃、大肠小肠。通体都是疮口,张嘴就是血气,然而倾吐间唯他一人能呼吸领会。
剧痛,然而并不能促使他反省,反而更麻木。到后面历史黑事发生,他成为“视肉”,一夕之间洞悉了宇宙的真谛,更觉得苍茫缥缈,无所谓人力作为了。
“我之变‘视肉’,纯属偶然。然一眼望见李唐的结局,又使我味出其中的必然在。中晚唐不缺能人志士,可到了无法挽救寸土分毫;那些个历朝历代,一个起了一个又落,都是治乱兴衰,循环轮回。时间河深矣,而终无一王朝霸业始终屹立。江郎,你看那宇宙之外还有宇宙,这里了结了,那里才刚刚开始;这里响亮开幕,那里却已山穷水尽到了尽头。我终知天地间不有丝毫的主体,此中有我,彼中又有他,是一人,也不是一人。一粒尘埃耳,甚或连尘埃也不是。
“在这样宏阔的视野下,江郎,我与唐朝,实在是一样的。千载之后又有一个李唐,百亿光年之外又有一个李蓬蒿,沧海间一粟对一粟,并无太多悬殊。换作是你,洞悉了这许多,你当作什么解?
“济苍生扶社稷,你还视作己任么。
“继绝学开太平,你还味见其畅快么。
“我只觉着孤冷。
“终了是大地白茫茫真干净,何苦挣扎这一来回。”
因而更加破罐子破摔。眼见许多弊病,只作眼瞎;耳听许多谏言,只作耳聋。就这样迷迷瞪瞪下去,为着子孙争一份家业,好叫他们平稳度过余生,李氏血脉不至断绝,旁余的,不想了。
庸庸碌碌,更像是个走肉。
直到遇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