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一场有逆于历史洪流的革新运动——李蓬蒿将它作为信件开头,就此展开了他的正文。
“
江郎足下:
“且等一等,我知见了这个书信抬头,你定要先笑的。实不怪我。前面讲到‘故乡时间留恋症’,说吕渭陷此深矣,其实我也一样。实在地说,我活了一千两百多年,见过历朝历代,其间文字的更迭与文学的变迁也算逐一览过,但说到底,最让我安妥心向往之的,还要数这李唐。大抵人性的怀旧都是相同,虽成了‘视肉’,也不能免的。
“假若你真是唐人,在这信的开头,我定要称你一声江十二,或者二十六,那时我们亲信之间都是这样。可惜我不知道你族中的排行,也恐这样的词句太多了你要厌烦,所以只能将将折合以这样的文路,但愿你能习惯。
“贞元三年(787),为我平生之最坎坷最颠簸。在这一年,我的父亲李鹔受宰相杜参牵累,被贬滁州刺史,在京多少经营,一夕化作灰砾。如你所知,我与窦家幼女素有婚约,甚至在事发之前,两家已经通了婚聘。然李氏既已落魄,便无连带他人受苦受累的道理,顾及窦家颜面以及日后的仕途发展,我们还是将这门亲事废弃。
“那一年,我拾掇好一应出京物事,随同父母家眷离开长安,真真觉得天日无光。在此之前,我近乎集齐了一人之少年时所能穷尽的风光意气:祖辈显达,家蒙厚荫,一个陇西李氏,足够我吃上半辈子奉承;能吟诗的数我最富裕,能豪掷的又数我最能属文,国子监去得,平康坊也去得,能拜孔丘,也能出入花柳;风华正茂许了亲,妻子是锦上花,妻家更是树中冠。那时的我心事只是拏云,万千瞩目中成长,当真认为会作一个好家主、好臣子、好女婿、好夫君。
“颠覆只在旦夕。树倒猢狲散,大厦崩塌潦倒之际,为免拖累,全无一人为我李氏争声,私下也无分毫探望,更莫说雪中送炭。汉代有诗两句可解我当时心情:
‘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我后来心境之翻覆,全决于此二年际遇。不信人,也不信己,只是放任自由,随他来去。命且戏弄我,我且漠然相待;没有所求,也便没有所害。我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