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位鬼族穿得是……大约就是科幻片里的那种,全身紧绷包裹,皮质配合铠甲的紧身衣,好像下一刻就要坐进驾驶舱里。
辞穆呆呆地看着他。这张脸,比起桑猴,和自己更为相象,那眼角眉梢的温润笑意,瞬间就抚平了辞穆心中因桑侯而起的忐忑。他第一次在同族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安心的情绪。
油果果走到近前,那身紧贴着肌肉线条的奇特服装在薄雾中泛着幽微的光泽,好像是从另一个纪元穿越而来的旅者。他停在了一个既不冒犯也不疏远的距离,那双含笑的月牙眼先是温柔地落在辞穆怔愣的脸上,随即又转向辞穆身边那尊蓄势待发的杀神。
“你好,”他开口,声音温润得能融化坚冰:“我叫油果果,是桑侯的大哥。”
目光在辞穆茫然无措的表情上停留了一瞬,那份困惑是如此纯粹,不带丝毫伪装。油果果立刻就明白了,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了然和怜惜。他转而望向九艉,用一种平等的、商量的语气说道:“他应该还很年幼,灵魂中的语言尚未觉醒。看来,要麻烦你这位强大的守护者,暂时帮我们做一下传话人了。”
九艉胸腔里的威胁性咕噜声,在油果果这番话语中渐渐平息。他猩红的眼眸审视着这个自称兄长的鬼族,对方身上那种坦荡的亲和力,是他从未在任何生物身上感受过的。他沉默地,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得到了默许,油果果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朝后方招了招手,扬声道:“美菜,亚菜,货物先放下,饭点到了,我请你们吃肉吧。”
油果果向前迈了一步,自然而然地将手轻轻搭在辞穆的肩上。隔着衣料,辞穆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去见见母亲吧,”油果果的声音放得极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这句辞穆听不懂的话,却被身旁的九艉转述给了他。
“唧,他说,你的母亲在等你。”
母亲……
辞穆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空气,胸腔里那颗被恐惧和紧张攥紧的心脏,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九艉的手,那冰凉而有力的手是他唯一的依靠。
九艉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用行动给予了承诺。
辞穆抬起头,迎上油果果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他拉着九艉,跟上了油果果的脚步,一步步向着那迷雾的更深处走去。身后,桑侯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无声地跟随着,那股凛冽的杀气早已被他收敛入鞘,只剩下孤高的轮廓。
迷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露出了藏于其后的一方天地。那是一个被粗壮如巨蟒的藤蔓所缠绕、包裹的圆形小广场。地面由一种光洁如镜的黑色岩石铺就,倒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光,以及藤蔓间隙中偶尔垂下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奇异花朵。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既有泥土的芬芳,也有那种幽蓝花朵的甜香,还混杂着一种……辞穆无法形容的,如同血脉共鸣般的亲切气息。
广场的中央,聚集着许多的……相似身影。
第225章 传承
他们紧密地挨靠在一起,银白色的发丝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苍白的皮肤在幽光下泛着玉石般的质感。他们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仪式或共享着什么,整个群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谧,好像一个由无数个体组成的、正在呼吸的庞然大物。
当油果果带着他们踏上那黑色岩石的边缘时,那片静谧被打破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杂乱的声响。那片银色的光海,那几十个身影,如同一人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动作整齐划一,流畅得令人心悸。
一瞬间,数十方眼睛似油果果如出一辙的眼眸,齐齐地投射过来。
辞穆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见了。
一张张……与他自己,与油果果,与桑侯,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脸庞,有着和他一样的轮廓,一样的银发,一样的长角雏形。唯一的区别是,它们光洁无瑕,没有他脸颊上那道狰狞的紫色瘢痕。它们是完美的,是未曾被伤害过的“辞穆”。
这是一种比任何恐怖幻境都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好像他破碎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面由无数镜子组成的墙壁,每一个镜面里都映照出一个完整的、陌生的自己。世界在他眼前开始天旋地转,广场、藤蔓、幽光的花朵,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唯一清晰的,是那一双双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九艉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冰凉的皮肉里。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灵魂被剥离、被复制、被淹没的巨大晕眩感。在这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