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鸿闻言,神色一凛,心知这是公主在考校他。
他略一沉吟,方才慢声说来:“殿下垂询,臣不敢不直言。‘计口授田’之制,始于道武皇帝定都平城之初,实为安民兴农之良法。其时,分畿内畿外之田,按丁口授与百姓耕种,又定‘匹中八十余斛’为牛租,实则为田赋之雏形,使得国家仓廪得以充实,其功甚巨。”
他先肯定了祖制,随即语气微转:“然,时移世易。道武皇帝仿晋制设太仓,建曹省,备百官,至明元皇帝及至尊,皆沿袭旧制,以户为单位征收租、庸、调。此制行之有年,其弊渐显。”
“哦?有何弊端?”拓跋月身体微微前倾。
宋鸿见公主愿听,便少了些顾虑,继续往下说:“其一,‘户’有大小,人口多寡悬殊。丁旺之户与丁稀之户,皆按一户课税,实则苦乐不均,丁多之户负担犹重。其二,亦是最大弊端,乃在于‘荫户’之患。”
顿了顿,他声音沉了几分:“如今豪强地主、世家大族,乃至寺院,凭借权势,大量隐匿人口,成为不向国家纳税服役之‘荫户’。朝廷册籍上的纳税之户日益减少,而所需征收的税赋总额,却因军国用度,而难以削减。
“如此一来,沉重的赋税,便尽数压在了那些册籍上有名、无力逃脱的普通编户齐民身上。他们往往仅有薄田数亩,却要承担远超其能力的租调,加之有时因征战之故,还有额外的运输费、俸禄加征……
“臣曾查阅地方呈报,许多百姓终年劳作,所获之粮,纳完租调,竟不足以果腹!若遇水旱灾荒,更是卖儿鬻女,破产流亡者甚众。长此以往,国家根基恐被动摇!”
说至此,宋鸿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忧愤。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故而,臣以为,现行税制,看似沿袭祖制,实则未能均平赋役,反而纵容豪强,盘剥小民,已到了不得不思变之时。”
拓跋月静听宋鸿所言,与她从奏疏和地方官员口中所获的情形相仿佛,甚至更为具体深刻。她心中亦觉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