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月放下手中酪盏,轻声道:“我记得,早在神麚三年,崔司徒便有此意了。当时他表弟卢玄还劝过他,说‘创制立事,各有其时;乐为此者,讵几人也?宜其三思’可惜崔司徒并未听从。”
“太子如何看待此事?”
因拓跋月被特许,为太子拓跋晃参谋政事,故此拓跋晃与拓跋月来往频密。
她忖了忖,声音压得更低些:“至尊与太子虽皆看重此事,意在收拢汉人士族之心,但依我看,崔司徒此举,已将一干鲜卑勋贵得罪尽了。他们随道武皇帝、明元皇帝浴血奋战,尸山血海里搏出的功勋与地位,岂愿因所谓门第血统,岂愿因门第血统被汉人士族压过一头?”
“我也觉察鲜卑贵胄怨气日盛,”李云从面露忧色,“平日相见,没少在他们跟前转圜,述说崔司徒平定河西、制定律令、编纂国史等不世功勋,言其乃国之柱石,才华盖世……然则这‘分明姓族’一事,终究是操之过急,恐非福兆,易引火烧身。”
“不过,”拓跋月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复又柔和下来,似春水化冻,“抛开这朝堂纷争不谈,崔司徒本人学识之渊博,品性之方正,确是令人钦敬。上元去他府上受教,我是再放心不过的。那孩子心思重,又经历了那场巨变……如今能得崔司徒耳提面令,学问之外,更能修身养性。我们也能略略宽心。”
李云从深以为然,颔首道:“正是此理。崔府清静雅致,最适读书明理。也免得她在我们府中,拘束了性子。让她去崔府住段时日,确是好事。”
他们允准沮渠上元赴崔府居住,固然是盼她得遇明师,潜心向学;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存了让他二人独处的私心。
闲话至此,拓跋月渐生慵懒之意,照例是要小憩片刻的。
李云从素无昼寝之习,今日却也随她一同入了内室,和衣挨着她躺在榻上,只闭目养神,听着身侧人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沉入梦乡不久,拓跋月眉头便微微蹙起。
梦中似有一片浓雾弥漫的林苑,古木参天,光线晦暗。
她独自一人行走其间,四下阒寂可怖,唯有凌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
倏然,前方雾霭剧烈翻涌,低沉骇人的熊咆撕裂寂静,一头体型硕大、毛色黝黑的巨熊,目露凶光,直直朝她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