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不服气地嘟囔,说京城里谁不羡慕宫里的娘娘,有人伺候,日子风光。
“伺候?”老头冷笑,指腹蹭过桌上干涸的墨渍,眼神沉得像战场前夜的乌云。
他想起前几年的苏家小姐,是女儿表姑家隔壁的姑娘,长得跟朵桃花似的。
当年那姑娘非要进宫,表姑哭着求他劝,她却偷偷跟着选秀队伍走了。
“刚进宫时确实风光,封了答应,住的院子还带小花园。”老头声音添了几分涩意,“可没半年,就因为给皇后请安晚了半步,被皇后身边的嬷嬷罚跪三个时辰,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后来她想学江南女子唱曲争宠,嗓子还没亮开,就被受宠的贵人诬陷曲子是诅咒皇上,直接打入冷宫。”
女儿脸色白了些,嘴硬说那是苏家小姐自己笨,不会做人。
“笨?”老头猛地一拍桌子,砚台都晃了晃,“去年冬天我去京郊押运粮草,路过冷宫外围,远远瞅见个穿破棉袄的女子在扫雪。那就是苏家小姐,头发枯得像干草,脸冻得青紫,手上全是冻疮,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我托人打听,才知道她在冷宫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冬天只能捡别人扔的烂菜叶充饥。她当年在镇上也是出了名的机灵,可到了宫里,机灵能当饭吃?”
喘了口气,老头又想起女儿娘的远房侄女,女儿该叫青表姐的。
当年青表姐家里穷,想进宫给家里谋出路,选秀时因为手巧,被太后留在身边做宫女。
原以为能沾太后的光,结果有次太后赏花,她不小心打碎个玉瓶,太后没说什么,旁边的李贵人却跳出来说她是故意的,要把她杖毙。
“最后还是太后仁慈,饶了她一命,却把她发配到浣衣局。”老头语气沉下去,“你知道浣衣局冬天的水有多冰吗?能咬掉手指头。她每天要洗上百件衣服,不到半年,手就烂得不成样子。去年冬天得了场风寒,没撑过去,就那么没了。”
女儿嘴唇开始发抖,眼神里的憧憬淡了些,却还小声提现在的李贵妃,说皇上宠她,日子过得好。
“李贵妃?”老头嗤笑,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浑然不觉,“你只看见她现在穿金戴银,没看见她刚进宫的样子。她刚选秀进来时只是个小才人,为了争宠,每天天不亮就去御花园等皇上。有次下大雨,她在亭子里站了整整一夜,淋得差点病死。”
后来李贵妃怀上孩子,本以为能母凭子贵,结果被其他妃子在安胎药里加了东西,孩子没保住,自己也落了终身不孕的下场。
“现在她是受宠,可你问问她,夜里会不会梦见那个没保住的孩子?会不会想起自己当年淋着雨等皇上的样子?”
老头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又提起前两年西域来的美人。
那美人会跳胡旋舞,皇上一开始宠得不行,封了容嫔,赏赐堆得像小山。
可没过多久,皇上就腻了,把她抛在脑后。
“去年我去宫里送军报,路过她住的凝香宫,里面静得跟鬼屋似的。”老头声音发涩,“宫女太监都懒得伺候,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我听说她后来疯了,每天抱着个布娃娃说那是皇上的孩子,最后被太后派人送到皇家寺庙,这辈子都不能再出来。”
女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不死心,说皇上是好人,还为士兵挡过刀子。
“好人?”老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皇上是九五之尊,他的命比咱们金贵十倍百倍!那次在军营里‘挡刀子’,就是个小毛贼混进去,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刚靠近皇上就被侍卫按倒了。”
他指着女儿的鼻子,恨铁不成钢:“皇上非要说是自己挡了刀子,还吐了血——那血是他自己掐着嗓子逼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外面的人说他体恤士兵、英勇无畏!”
老头顿了顿,接着说:“你以为他真关心士兵?他在军营里每天吃十道菜,顿顿山珍海味,士兵们只能啃干硬的馒头。有个士兵冻掉了脚趾头,想求他给点药材,结果被他身边的太监赶出去,说别污了皇上的眼!这样的人,会真心对宫里的女人好?他对那些女人,就像对战场上的武器,有用的时候拿出来用用,没用了就扔一边,甚至会为了别的武器,把旧的毁掉!”
女儿哭得更凶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小声说就是想进宫,想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
老头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软了些,却还是硬着心肠:“皇宫是什么样子,是用女人的眼泪和骨头堆起来的!你以为宫墙是红的,那是染了多少女人的血才那么红。你以为宫殿是金的?那是刮了多少女人的血汗才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