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很复杂的,不是阮响登高一呼,大喊“百族一家”,百姓就真的认同这个概念,他们弱小的时候,自然不觉得党项人回鹘人和他们有太大不同,可一旦强大起来,那千百年来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属于天朝上国百姓的自傲又会冒出头来。
接受宋国的汉人,可以,毕竟以前也是一家人,分家还可以合家嘛。
接受西夏人回鹘人?也可以,但这些人必须老老实实臣服在自己之下。
而西夏人呢?西夏人其实也不觉得自己是西夏人,他们最多觉得自己是党项人,党项人有自己的王,这当然更好,毕竟同族不会像汉人皇帝那样拼命打压和压榨他们,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国家里读书识字,被提拔为官员,这是汉人皇帝给不了的。
可不能读书识字,没办法当官的人,他们恐怕对自己是党项人这件事都没有什么概念。
对他们而言,在哪里种地都可以,在哪里放牧也都可以,只要能吃饱肚子,能受到律法和秩序的保护,那么他们就听从谁的指令。
阮响派了无数吏目到西夏,这些吏目有些成绩斐然,在她们控制的山村中,不少村民都宁肯要她们来统治,没有税收,没有压榨,甚至还有廉价的盐和糖,他们的生活变得轻松了。
轻松之后,自然就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
阮响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只是这种愧疚一闪而过,并不长久,她加速了混乱的来临,如果没有她,西夏人或许还可以等待很长时间再经历这种混乱,但混乱不会消失。
阮响有时候觉得,这里的人其实大多都很单纯,女吏们不少都深信,她是为了让世上所有都过上幸福的日子,才决定起兵。
但阮响自己却很清楚,无论有多少大道理,她起兵的真正原因都只是“侧卧之榻岂容他人安睡”,如果她龟缩一隅,等到阮地军民都被和平生活磨平棱角,到时候,休养生息后的临近国家,看到阮地这个大粮仓,他们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