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微微抬起了头。

墨发无声地向两边滑落,露出了他的面容。

苏白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张足以让人屏息失语的、近乎妖异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冷白,如同上好的白瓷,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极淡,五官精致得如同神祇最完美的造物。然而,这一切都被他那双眼睛所覆盖、所吞噬。

那双眼睛……苏白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瞳孔是极致的墨黑,深不见底,像两口通往幽冥深渊的古井,里面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死寂的寒潭。月光落进去,没有反射出丝毫光亮,反而像是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吸收、吞噬了。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本该是妩媚多情,此刻却只余下令人心悸的诡谲和……一种非人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苏白,眼神空茫,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灵魂深处某些连苏白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那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锥,刺穿了苏白所有的伪装和恐惧,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剥光了摆在祭台上的物品,从里到外都无所遁形。

冷月阁囚徒,大胤国师,云无月!

那个在原主记忆里,被他鞭打、折辱、锁在柴房里的苍白少年!那个在系统提示里,获取信任“风险致命”的存在!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白。他身体僵硬如石雕,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徒劳地撞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

“……”云无月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苏白那濒临崩溃的恐惧。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从苏白惊惶的脸,移到他脖子上厚厚的、被汗水浸透的绷带,再落到他微微颤抖、还带着绳索勒痕的手腕,最后,停在他那双沾满马厩污秽和夜香桶臭气的、破烂不堪的布鞋上。

他的目光在苏白的鞋尖停留了数息。那里,除了污秽,似乎还沾染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印记——是苏白清理庭院时,无意中踩到的那个被鞭打小厮留下的血迹。

然后,云无月那两片颜色极淡的薄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人类能理解的、表达愉悦的笑容。

它更像是某种冰冷的、无机质的面具被牵动了一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唇线勾起的瞬间,一股更深沉、更粘稠的阴寒气息仿佛实质般扩散开来,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他扣着苏白手腕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冰冷的指腹,如同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意味,摩挲过苏白手腕内侧那粗糙的、被绳索反复磨砺出的新伤旧痕。

苏白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条毒蛇的芯子舔舐,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几乎要冲破喉咙尖叫出来。他想抽回手,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就在这时,云无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又像雪片落在冰面上的簌簌声,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苏白耳中:

“小管家……”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苏白脑中炸响!他怎么会知道?!原主的身份明明是个最低等的杂役!他怎么认出他是那个“管家”的?!

第6章 “你身上……有股死人的味道”

苏白的心脏瞬间被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云无月似乎很满意苏白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死水微澜般的波动,却更显诡谲。他的指尖继续缓缓上移,如同冰冷的毒蛇,滑过苏白小臂上被荆棘划破的细小伤口,最后,停在了他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滚动的喉结下方。

那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苏白脖子上包扎绷带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能刺破那层薄薄的布料,探入他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你身上……”云无月微微偏了偏头,墨色的长发流水般滑落肩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他凑近了一些,冰冷的、带着冷香的气息拂过苏白的耳廓,如同毒蛇的吐息。

“……有股死人的味道。”

“嗡——!”

苏白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死人的味道?是指刑场上他沾染的血腥?还是……他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早已被撕碎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