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再去,莫说夫人,便是那传话的丫环也不理人了。唯见两扇朱漆剥蚀的门,冷冷合拢,纹丝不动。
任媒婆立于阶前,凭她丹蔻染就的唇舌在门外翻飞吐露万般恳切之辞,门内竟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半缕回响也无。
风打门前过,急急折转而去,竟不肯稍驻,像是要绕开走,不肯替她把那几句恳切话儿捎带进去半分。
媒婆无计可施,只得将数番遭拒之事,细细说与冯公子知晓。公子闻之,一颗心恰似才离油锅,复坠寒渊,霎时间只觉天灵之下冷气森然,三魂七魄离位,筋骨尽散,整个人便塌了架。
及至返归书肆后楼书房,冯公子浑若一段槁木枯株。案头晨奉清粥小菜,粥面凝结如皮,皱缩起膜,冷油浮白,腻乎乎地箍住几粒青豆,恍若死人面上之蜡。
冯公子睹之,但觉腹中若塞陈年败絮,堵得心口窒闷,碗箸一并推却。如是三日,汤水点滴未进,眼窝深陷,嵌于那毫无血色的面庞,恰似两口幽邃枯井。双唇龟裂,微微翕张,似要诉说什么,却又无声,只露出一点灰败舌尖。
入夜愈发难熬。衾枕再暖和,也俱寒,明明是暖春,室内却如洒满淬冰银屑,寒浸肌骨。
冯公子仰卧暗室,恍若行尸,瞪目视那帐顶竹影摇曳。风拂帘栊,影动形移,狰狞若鬼爪青森,攫向咽喉。
辗转反侧,床板响动,如同骨节拆裂之声。好容易恍惚入眠,梦中尽是云烟倚窗倩影,飘渺若烟,似流水锦缎,方欲探手捉拿,指间却唯余一片寒空。
惊寤后,枕上冰凉濡湿。他擦拭泪痕。
白日里案头摊开经史典籍,其上蝇头小楷密如蚊蚁,本是锦绣前程之阶,而今尽化做团团黑蝇,嘤嘤嗡嗡直钻颅脑。
他心神不属,片字难入,手中笔管颤动,毫端饱墨滴坠,落于素宣之上,洇成点点污痕。
楼下父亲垂询功课,他喉结滚动,喉中如堵湿棉,作声不得,唯以手乱搓散页书卷,纸角尽成碎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