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是媚人、晴雯值夜,晴雯便去找媚人姐姐说话。绛芸轩的丫鬟,只要不做宝玉的通房姨娘,不被撵出去。年纪到了,得脸的丫鬟都是可以不要身价银子,开恩放出去的。
这原是晴雯看不上的好处,如今倒能视为一条退路,好好思量一番了。原本老太太有意安排她将来做宝玉的妾,毕竟还没明公正道地说出来,她也就全作不知,安分守己地做丫鬟。
以为全凭老太太做主,宝玉身边总有她的位置,哪知一个人只要当行出色、容貌过人,纵然不争不抢,与物无竞,也总有人视你为敌,妄想使手段取而代之。
死过一回她才知道,自己从未认清现实的残酷,以前的她不过是得过且过,混日子罢了。
晴雯进了媚人的耳房,只见她披着短袄,坐在炕几前,望着手里的包袱发呆,不由笑道:“哟,姐姐归心似箭,这么早就收拾好行李了,我还想求二爷,留你过了年再走。”
媚人淡淡一笑,挪开包袱,让晴雯炕上坐,说:“不用再伺候人,终归是桩好事。”
可事实上,媚人并不是这样想的。
“晴雯哪里知道,我一点儿也不想走。我是从义忠王府出来的,又是在义忠王世子书房伺候的丫鬟,被转卖到贾府来。即便脱籍出去了,我那个读书的堂哥,怕这上面有牵扯,已经写信拒绝收留我了。”
听到媚人心声,晴雯蓦然一惊,没曾想她还有这个来历,斟酌了言辞,方宽慰她道:“姐姐识文断字,人又贤惠美丽。以前二爷还夸姐姐姱容修态,说什么‘叠浪远山描浅黛,媚人明月趁清秋’1。以姐姐的品貌,聘到外头做举人娘子都使得。”
“宝二爷说的,你倒是记得清楚。我告诉你,鲜花虽媚人,不得几时好。”媚人拿出着针黹盒里的红纸,折起来剪窗花,叹息道:“前儿太太还有个穷亲戚来打秋风。你不知道外面如今是什么世道,水旱连年,盗贼蜂起,只怕嫁了再好的人,也没两年太平日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