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不了啦,”她忍不住带着哭腔抱怨道,“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但电话那头没有催促她,只有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她就这么静静听着,心情却意外平静了下来。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慢慢蜷起身体,将脸埋入臂弯,只是望着墙角一点黯淡的日光。
许久,她听见自己喃喃自语的声音。
“太宰先生,你知道吗……我妈妈她是自杀的。她拍电影时摔断了腿,截肢了。她流了很多眼泪,最后,在画室里找到一把被所有人遗忘的雕塑刀,割开了动脉。”
“但我知道,爸爸一直爱着那个死去的、没有腿的妈妈。活着,他爱漂亮的活人,死了,他爱漂亮的、残缺的死人。这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你为什么总要把一切都弄得那么复杂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太傲慢,也太偏执了。你总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把自己隔离在所有人之外。你早就认定自己的灵魂无人能够理解,无人能够与之共鸣,却又不断介入他人的因果,操纵他人的选择。但是,就算是你这样聪明的人,难道就能了解全部的我吗?如果你了解我,为什么却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呢?你提出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无非是想让我为你赴汤蹈火、肝肠寸断、对你处处亏欠,你要索取他人全部的烦恼、困惑、冥思苦想,难道不正是因为,人永远无法互相理解,人与人的爱恨,永远在不确定里,增长或消亡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哭意:“神奈川有有一个叫鹤见泽的地方。你没去过。但那里三面环山,一面向海,村民们以蟹为生,每年秋天祭拜当年第一只成功蜕壳的蟹,庆贺它新生。今年开始那里就是你的了,冬天也是,夏天也是……但如果,你觉得买蟹养蟹的钱不是我挣的,花招是我从小说里抄来的,我可以去挣,主意也可以再想的。”
“太宰先生,”似乎有一滴泪掉在听筒上,发出雾蒙蒙的声音,“这世界上已经有这么多聪明的、漂亮的、完整的人了——你又何妨计较,再多一对别扭的、愚蠢的、残缺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