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斐听见先生恰好提问,下意识心头一揪,神色紧张地望了眼晏朝,见她仍是一副沉稳模样,不禁又满怀期待。
晏朝细细一思,从容起身,行过师礼,方才答道:“回先生,西山先生以私欲和义理分辨人心与道心。私欲滋生,人心难以制驭,故而险危;义理变迁,道心不易充广,故而精微。欲避人心之危,而求道心之微,当克治持守,以酬酢万变。”
杨仞颔首:“晦庵先生云:‘觉于理者为道心,觉于欲者为人心,心不可有须臾之不正,心不正则德有所未明。’真西山与其一脉相承,更有言人欲即为人心,天理即为道心,克去己私复还天理,便是仁。”
“学生有一处不明。”
“请讲。”杨仞将书卷放下,正色待听。
“朱、真二家求索人心之道与道心之道,强调人心需灭,道心长存,然人心之‘人’一字何解?于王侯将相,市井百姓而言,声色臭味之欲,不过人之常情,恐实难尽皆摒弃,难道也以圣人之道约束他们吗?”
杨仞捋须摇头:“臣与殿下所讲此篇,乃帝王为学之本。于君王而言,人心即为仁德之心。臣先前讲过,心者,人君之本也,君心正则国治,是所谓君者,国之隆也。至于臣民,臣工致忠而公,庶民课农生息,各处其位,各行其道。自然,其中不乏求道者,臣民知礼明义固然可喜,然天下求道者熙熙攘攘,治心者几人,乱心者又几人?君王垂拱而治,以圣人之道约束己身,方能为天下典范。”
太子若有所思,沉吟应声:“学生明白。”
杨仞续道:“其上所行十分,其下未必能效法八分,更不必说其上愈松懈,则下愈怠惰,而后逐渐由寡及众,以成风尚。所谓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此理并不与中庸之道相悖,只因暗夜执炬,孤光难明。”
暗夜执炬,孤光难明3。
晏朝听罢,炯炯目光地望着杨仞。她缄默无言,天地无言,耳边唯有细风响过,习习作声。一呼一吸间,是某年城墙外的灯火阑珊,是蜿蜒古道旁的草木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