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笔墨备好,众人便见赵清存搦管写下:
“千劫难老东风,念由衷。吹醒苍山白水万枝红。”
“槐安梦,香尘共,眷浮生。不见湖心凉月影空空。”
待他作完这首《相见欢》,梁夫人轻吟词句,忍不住赞叹道:“晏娘子用高唐神女之妙,承信郎对南柯太守之奇,实在是美哉。”
众人也随之喝彩,唯独晏怀微一言不发地看着赵清存所和《相见欢》,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
不擅词道者自是看不出,可她却一眼就看明白了,赵清存这首步韵,端的是个圆润空洞、滴水不漏,说了一大通浮生空空的废话,却让人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内心究竟是何想法。
梁夫人要他应答女子芳心,他便选择以文人酬唱来应答,真是审慎至极。
他这人就如同长夜深静的窗牖旁,忽地漏进一片清清凉凉的白月光。可月光对这世间是既不推拒也不亲近的——它对待天下一视同仁地有礼,又一视同仁地疏离。
那天的春日宴结束后,晏怀微坐着雇来的轿子,闷闷不乐地回城去了。
筵席上的胆大妄为之举,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回味,登时便让她羞得无地自容。只觉后背猛然泛起一阵潮热,汗都要流下来了。
人人都说赵三郎为人处事不露声色,今日一见当真如此。
忽然想到自己那句“神女梦”的出处,确如梁夫人所言,乃出自李商隐的《无题》。她最爱那句“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而赵清存的回答似乎亦映照此句,他说香尘浮生皆槐安一梦罢了。
转念又想到李氏无题诗的最后一句——“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简直就像谶语一样不吉利。
于是年方及笄的少女扁着嘴,气呼呼地嘟哝了一路:“写什么无题诗……李义山真是惹人厌……以后再也不读他的诗了……回去就把书烧了……全给他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