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讽刺的是,当年母亲得以幽禁在余容院而非水牢,竟是主母念及同为人母的悲悯,跪在祠堂前为她求来的最后体面。
原来那些他珍视的、与母亲最后相处的时光——窗边共读的午后,手把手教他调弦的黄昏——都是这个他恨了十年的女人,为他偷来的一缕微光。
一阵冷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突然明白:母亲当年推开的那碗药,连着他的小手一起推开了。
少年的记忆宛如幻镜,一朝破碎,只留下无尽的黑暗。母亲是谍。风家的包容,父亲的挽留,甚至与幼子最后的相伴都没有撬动母亲的信仰。她宁愿忍受无常蚀骨穿心的折磨,也不愿背叛自己的主人。她甚至会为了某个政权利益而倾覆风家,害死连同他一起的所有人。风家对她不重要,父亲不重要,就连他也是不重要的。他不知该如何回忆她,也不知该如何想他自己了。如果他记忆中的母亲都不是真实的,那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这雨才歇,轩公子便又来了。”如月小声嘀咕着,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风延远从思绪中被拉回,抬眸望去,只见风延轩踏着湿润的鹅卵石路大步而来,衣袂间还沾着未干的雨气。那人却在云鸢屋前略一驻足,许是发现她不在屋中,竟忽地仰首望向听雨阁,唇边漾起明朗笑意,转而朝自己这边疾步而来。
“这雨下了大半日,可算停了!”
人未至声先到,风延轩携着一身春雨过后的清冽气息闯入阁中。他目光落在案上墨迹未干的麻纸上,不由分说凑近细看:“果然又在练字。”忽而挑眉一笑,“这笔力虚浮不定……近日有心事?”
风延远正欲收起案上字帖,风延轩却抢先一步夺了过去。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风延轩念着念着,声音戛然而止。
风延远劈手夺回纸,三两下揉作一团掷入纸篓。
“如月,”风延轩眉头紧锁,“把这字帖拿去烧了,一片纸屑都不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