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妍将自己的外袍披上翠屏之肩,随她一起向花园步去。
“沐妍妹妹啊,我一直觉得你命好,好得让我嫉妒。你先别急着反驳我,听我把话说完。”翠屏信手择下身旁枝头一片叶,捏在手里捻丝,“我生来并不叫翠屏,还是有个全名的,姓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家人都叫我小水。小水在她九岁时,被自个儿爹欺负了,说要是她张大没人要,就自家留下照顾兄弟。可不知是小水走了霉运还是好运,十二岁时被老爷看上,买到了府里。小水伺候了几年老爷,学了些做小妾的规矩。原本日子就该这么混下去的,结果老爷死了,小水没了靠山,就被当做物件卖到了窑子里。”
翠屏掐着叶子,指尖染上半抹汁液,“不知小水是又走了霉运还是好运,她十七八岁时,长得那叫一个漂亮。那窑姐儿的活儿干得风生水起,前脚大爷刚走,后脚公子便又来了,不知一日要换多少回床褥。直到有一回,小水遇见了一位她喜欢的公子……呵,窑姐儿和恩客两情相悦了……”
翠屏手中之叶,被她撕得只剩叶茎,她却仍捏在手里不停搓玩,“小水有了个孩子,她很确定那就是他俩的。她将这喜事告予那公子,谁知隔日,他手里却举着一纸状书,说她若再死缠烂打,就要去衙门告她诬陷欺诈。小水受够了,她就不该相信任何人。她喝下了落胎药,独自一人逃来了王都。小水要重新做人,可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自己啊。”说到此处,她得意一笑,“听闻宁王妃过世,宁王身边正缺女人。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她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伪造户籍,疏通关节,改头换面之后到宁王府做了下人,希望能凭自己的本事,做一回人上人。”
“翠屏……”
“只可惜……”翠屏引着李沐妍走到了花园湖畔。皓月凝重,水声潺沉,黑夜里只有两女子相依,倾诉衷肠。“只可惜,翠屏未能得偿所愿。在这宁王府的下人里头,竟有她曾经的恩客。若翠屏不从,他们就要把她的底细公之于众……”
“翠屏,你是说府里有人……他们……?!”李沐妍连说出那俩字的勇气都没有。
见她这般惊骇,翠屏反倒安慰她,“没事的。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了,都一直忍到现在了,却偏偏……”
李沐妍硬是将泪珠,咽入腹中,毅然道,“翠屏,你告诉我他们是谁?哪怕王爷不替你主持公道,我也会帮你。我们全院的姐妹都会帮你!”
翠屏摇头,婉拒她,“不了,沐妍。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要你帮我。反正碰过我的男人,我数都数不过来,不差这一回了。我就是有些想不明白,老天爷到底有多讨厌我?本以为能在王府得偿所愿,结果到头来又是徒劳一场。哈,说到底都是我的错,若非这张脸,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住口!!”李沐妍紧握她的双肩,语气温柔而坚定,“这不是你的问题!不是因你的容貌,才逼得那些人成为了畜生。他们是畜生,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畜生!”
翠屏听不进她说的话,“我费尽心思,才进这宁王府,就是想尝尝那种被人当人看的滋味?可现在,我最后的出路也断了。我就想当个麻袋,怎就这么难?”
李沐妍将翠屏搂进怀里,不停安抚着她的脑袋,“翠屏,你不许再这样想了。我们不争了,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天一亮,我们就去找雀儿,只要你指认出来,她定然不会包庇罪犯。我们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然后……”言及此处,她早已声带哽咽,“然后我再求雀儿,让你搬来我那院子住。你想学厨艺就和瑞香一起,你想学园艺就和我一同去花园请教师傅。你若都不喜欢,也可以试试别的,反正日子还长。有句话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对不对?”
翠屏今生遭无数男子亲近,可被女子拥入怀中,却还是头一回。有生之年,她终于体会到了被捧在手里的滋味。“傻瓜……”
她幻想着此刻抱着她的人就是她自己——一个尚未将人生搞成这样的自己。
“听姐姐一句劝……”她如一位老者,轻抚李沐妍的发髻,“生而美丽,就是生而有罪。别忍了,再也别忍了。”她松开李沐妍,又触了触她的脸颊,朝她幽微一笑,“沐妍,我想明白了。我听你的,我不争了。”
李沐妍不知她俩所谓的‘不争’并不相同。此刻,她兴高采烈地牵着翠屏,“嗯!这就对了!我们不争了,好好过日子!”
“呵……”翠屏意味不明地轻笑。盛夏时节,黎明赶早,天际初露曙光。翠屏指了指她们身后的苍天,“沐妍你看,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