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座后,纪延朗先喝了一盏茶解渴,等侍女续上茶,他思量片刻,一时不知从何谈起,索性先说今日的事,“方才去了邓家一趟。邓大婶穷苦惯了,陡然给她们安排使女使唤,她十分不惯,总拿使女当外人,不让她们进自己屋子,也不舍得给她们吃饭。”
“没用过下人的,难免如此。”方盈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就模棱两可地接了一句。
“也不单是没用过下人……”纪延朗轻轻一叹,“还是以前过得太苦了,我刚被邓大哥带回去时,他们可以说是家无隔夜之粮,是以邓大婶没少发牢骚、也没少骂我。”
这方盈可真是没想到,纪延朗见她满脸惊讶之色,反倒笑了笑,说:“没想到我把生民之苦体味得这么彻底吧?”
“……娘知道么?”
纪延朗摇头:“这如何能同她说,你也别说,过去了。”
那你跟我说了做甚?方盈心里正嘀咕,他已接着说:“我同你说这些,并非为了诉苦,只是想说邓大婶其实不是有意苛待使女们,她没吃过几天饱饭,心里总是担心不足,又觉得使女们除了洒扫庭院、买菜做饭,没干什么正经活计,还有工钱拿,怎么就要同她们母女一样吃饭了。”
“但人活着都得吃饭啊……”方盈忍不住说。
“是,但在她看来,吃不饱饭才是最寻常的事,雇来的使女,活计轻巧,又不打骂,又给工钱,还要吃饱,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说到这里,纪延朗无奈苦笑,“我跟她说时,她都急了,叫我把那俩使女辞了,工钱都给她,她自己啥都能干。”
方盈想了一想,明白过来,叹道:“确实,是我太想当然了,忘了这京中就算是做使女的,也比天下许许多多穷苦百姓过得好多了。”
果真富贵迷人眼,她还是亲眼见过无论怎么辛苦劳作、都无法让一家人吃饱饭、以致卖儿卖女的惨况呢,听见邓娘子的行事,竟也丝毫没想过她原本是何等出身,就在心里有了褒贬,方盈一时暗自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