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会随手拾起从京城带来的几本山水游记或是前人诗集,用低沉而平缓、如同山涧流水的声线,一字一句地诵读。
声音不大,恰好融入风声与偶尔的鸟鸣。
谢知白只是安静地合着眼,或是目光空茫地落在廊外随风轻轻摇曳的梅林玉海之上,又或是停留在身边那人低垂着、写满认真坚毅的脸部线条上。
在这里,光阴仿佛凝固。
没有需要耗费心神去推演的阴谋陷阱,没有需要戴着假面去应对的刺探猜疑,没有必须强行伪装的病弱姿态,甚至连那日夜折磨的、深植骨髓的痛楚,似乎也被这无边的静谧与纯粹稀释了许多。
唯有日升月落,花开花寂,以及两个人之间那种沉静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却又深入骨髓无法剥离的共生陪伴与绝对依赖。
谢知白的身体,依然如同一捧极易熄灭的残焰。
但那种浓得化不开、时刻盘旋于头顶、令人绝望窒息的行将就木的气息,似乎被这清绝的环境和极致精心的呵护驱散了一些。
撕心裂肺的咳嗽不再频频造访,偶尔几次,也能在不惊扰心神的状态下平复;偶尔,他能在萧寒声寸步不移的注视和支撑下,自己颤巍巍地端起那只温润如玉的小瓷碗,小口小口地咽下羹汤。
脸色依旧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却消减了几分骇人的灰败死气;
伸出被角外的指尖,有时竟能在阳光下反馈出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他依旧沉默得如同山石,往往一整天也说不出三五个字。
但那双异色的眸子,当它们落在萧寒声身上时,不再是全然的麻木空洞与深沉的绝望,偶而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却又确实存在的复杂情绪——那是困兽般的全副身心依赖,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孤注一掷,是某种沉静到了冷酷程度的审视……又或者,仅仅是疲倦灵魂找到栖息之地时,片刻无意识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