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阿翁喘着笑起来:“哭的时候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袁琢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体面。
这句话抽掉了他最后那点硬撑的气力,就像根钝针扎进他早裂开的心口。
眼前阿翁枯瘦带笑的脸,恍惚间叠上了旧影。
逃荒到元安的长路,是阿翁把硬饼子中间软乎的塞给他,自己嚼着冷硬的边角,夜里露宿野地,总将他搂在怀里挡风。
天未亮透的元安菜市,压弯了脊梁的阿翁对着往来人影挤出笑吆喝“新鲜的蔬菜嘞——”,就为多换几文钱给他买碗热汤饼。
油灯昏黄夜,阿翁眯着眼,粗手指笨拙地给他缝补磨破的裤腿,发高热的晚间,阿翁整宿不眠,用凉布巾一遍遍擦他额头,那粗粝手掌摸着他滚烫的脸,眼里的焦灼,是他黑漆漆年月里唯一的亮……
阿翁拉扯着他长大,这一拉扯就是十几年风霜,硬是熬垮了身子骨。
如今他在元安站住了脚,阿翁却要走了。
那夜御医摇着头说阿翁是心气散了,已是强弩之末,他抗拒着不信,只道是庸医胡诌。
可他心里也明白御医说的是对的,阿翁如今见他成了家,眉宇间那股强撑了一辈子的精气神儿,真真切切地散了、淡了。
阿翁是为了他,才撑着一口气苦熬到今日,如今见他终身有靠,那口气便允了自己散去。
可他怕得慌,像又成了没根的草,孤零零悬在崖边。
袁琢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阿翁枯瘦却温暖的掌心,像个终于找到归途却又要面临永别的迷途孩童。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近乎崩溃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