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何而恨?
棠宋羽恨她冷血无情,恨她杀人如麻,恨她擅作主张,知他不堪过往,却故意揭露伤疤,明知他小肚鸡肠,却非教他宽宏大量,原谅长公主。
千言万语,到嘴边只有一句:
“你骗我。”
“那支箭不是我放的。”
“还骗我。”
“你不信我。”
火光将他的脸照得通红,像是地狱判官一样,审判着她的罪过。
“我相信你。你将他的魂魄视作我,床畔缠绵,指惜并蒂。”
“我相信你。我被囚在地宫,宽衣唱作,夜夜欢声是为你纾解的愉戏。”
“我相信你,与殿下的相信一样,是随我意愿的相信。事已至此,便是我想相信殿下,也难背叛我心。”
棠宋羽低垂着眉眼,将眼中所剩无几的温情,赠于再难醒来的旧时恩人。
“印象中,令堂也是个爱笑的人。她生在山中,未曾识字念书,为了给你取个好字,她请教了旁人,得知‘羊’字是由两座山与‘干’组成。她说到这里时,笑着拍手,道,‘我生长在矿山,七岁拿着铁锹跟在祖母身后开山凿石,幻想着自己能将山推倒移开,结果忙了半辈子,山没倒,我这腰快站不住了。我给他取为乐羊,是希望他有与山作对的干劲,而不是你说的,任人屠宰的小羊羔。’
“令堂关心孩子,得知你在画院当学徒,吃饭时间不定,每次来必定给你带两筐山中壳果,捎带着,给我塞了好多糖。我不舍得吃,索性放在柜子里,结果那年盛暑,天气酷热,柜子里的糖化了,吸引来许多蚂蚁,你数落我半天,又跑去街头买了奶糖,非要亲眼看着我吃完才罢休。”
“你总说,人各有路,是朋友就该相互尊重。我嘴笨,劝不动你,只能看着你离开画院,去你向往的府邸沉浮。如今想来,你那时的滋味应该并不好受,而我……却连安慰都寥寥几语。”
他抬起头,望着始终站在原地的玄凝,泪落道:“从前我自持清高,生怕落你半点后尘,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你于我而言,自始至终都是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