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老爷子看向她。
钱铜道:“我大伯一家四口,父子俩死在了京都,被平昌王冒领了守城之功,将他两人,以及带来的百余名家丁全都射杀了个干净,后来尸骨被陛下令人堆在了城外,等钱家赶过去收尸,大多数的尸首都被领走了,可那些人只顾去找自己的亲人,不管他人的死活,人给掀得到处都是,是我祖母,用自己的一双手,一具一具地扒出来,有的已经看不出脸了,只能从衣衫上辨认起身份”
她为何会同情段元槿,因为她的家人也曾扒过尸山。
“大伯和大兄长的死,我不怨谁,但有一宗,他选了一个没人愿意选的路,目的是为了天下太平,四大家族能够继续平平安安地呆在扬州”她眼眶不觉染了一些湿意,抬眸看着朴老爷子,问道:“朴爷爷,我问的这个问题,您或许会笑话我,可我还是想问问您,我们为何要走到这一步?大家到底想要什么?”
朴三公子手里端着茶盏过来,正好听到这句,愣了愣,脚步顿在那,忘记了要走过去。
不知道是朴老爷子答不出来,还是他不想回答,片刻后只轻叹了一声。
钱铜道:“朴爷爷,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便想亲耳听您说,我大伯母和二兄,他们是不是被朴伯伯所害?”
朴老爷子被她那样一双集满了泪水,祈求的目光望着,终究是闭上了眼睛,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钱铜便明白了,“那我再问朴爷爷,他们是不是在对岸,还是说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丫头。”朴老爷子嗓音苍老而低沉:“你当我为何不想管这家宅之事?便也是想手上留下最后一份干净,等到像今日这般境地,钱娘子还能给我朴家留一份体面,亲自上门。”
第111章
人生三忌,一忌德薄而位尊,二忌智小而谋大,三忌力小而任重。朴家有今日,朴老爷子并不意外。当年他的儿子为了一家独大,把其余三大家的人都留在了海上,抢占了他们的功劳,便是为朴家的后辈留下了一桩孽债。
只要是债,迟早都要还。
老爷子这些年偏居一隅,念佛吃斋,广施善举,便是想化解朴家所犯下的罪孽。
得知他的大孙子与钱家七娘子要成亲时,老爷子头一个赞同,家族的仇恨唯有联姻能化解,可朴家的长辈们,一双眼睛被虚荣所蒙蔽,看不到未来,把唯一一条能化解灾难的路断了。
如今钱家七娘子亲自找上门来,问他讨要当年的那笔债,朴老爷子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朴家能与她相谈的筹码。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明夷他爹率领崔卢钱三家去黄海御敌,崔家和卢家的人老夫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可你二堂兄钱章勋,八岁便跟着渔船出海,人称水猴子,想要算计到他没那么容易,事后我曾询问过刘黑将,见他神色躲闪,老夫以为,三大家的人极有可能被堵在了对岸”
钱铜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钱铜眸子里慢慢浮现出了希望,愧疚地道:“去对岸寻寻吧,我能为你,为朴家做的,只有这最后的握手言和。”
既然她来了,该给的诚意,朴老爷子没有一丝保留。
“海峡线拿去吧。”朴老爷子没与她谈任何交换条件,也没开口向她同朴家后辈的未来求情,唯一交代道:“做决定的乃我朴家人,享受了这一切荣光的也乃我朴家人,那些待在海峡线上的渔夫,生在海上,活在海上,他们是真心热爱这片海域,还请钱七娘子看在他们为我扬州守了十几年安宁的份上,能让其继续留在那”
钱铜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
还没说条件,朴家爷子便拱手把朴家仅剩下的筹码都给了她。
这正是她前来的目的,钱铜没拒绝,轻声应道:“好。”
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她并非不讲情面的人,她不会白拿他们的东西,老爷子既给出了诚意,她能给的也很爽快地给了他,“朴爷爷当初来扬州每回待不了一月,便要赶回青州,您说旁人离不开这片海,您又何尝不是离不开这所宅子”
钱铜从袖筒内拿出了一张五年为期的盐引给了他,“朝廷不久之后便会在扬州建立盐监司,打通运河后,周边所有盐场的海盐,都会经由盐监司运往大虞内陆,这一张盐引,能保住朴家家业不散。朴爷爷喜欢这座宅子,便一直住下去”
她突然回头与转角处的人道:“朴三公子出来吧。”
朴三公子听完了那些真相,正目瞪口呆,见自己已经暴露,忙走了出去,手里的两盏茶早被风吹凉了,“我,我再去换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