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瑾将注意力转向仍在争执中的几人,一方以华楚为首,另一方亦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并不认得。林枫站在华楚的侧后方偶尔插言,靠前站着一位中年男人,时不时在二人吵得过于激烈时劝上两句,还不忘插空跟他打了个照面。此人便是冯文斌,亦为飞鹰军中老人儿,向瑾见过。
听了好半晌,他大体捋明白了。起因乃最近一次小规模偷袭中,华楚另辟蹊径抄了十六部中一个小部落的老巢。此部落虽也助纣为孽,但人丁稀少,多以老弱病残为主,为数不多的青壮年皆被狼子野心的首领贡献去联军作战。华楚将这百十来人带回来,没费多少工夫便审出了两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其一,乌蒙内讧激烈,大王子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没有退路。其二,西北十六部与乌蒙的联盟本就不牢靠,像他们这样家中壮丁走后,妇孺势单力薄,被趁火打劫的情况屡有发生,待战争结束后,就算有命回家,怕是也早已家破人亡。
二人争论的焦点在于,情报可信还是不可信。华楚自然胸有成竹,对方乃高虎下狱之后,补位的参将王栩,代表的是冯文斌的意思,表面义愤填膺,叱责初来乍到者行事盲目,实则己方疑神疑鬼,畏首畏尾。
华将军意气风发,口才也着实了得,绕来绕去骂人都不带重复的字句。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显然比高虎机灵了不是一星半点,你来我往,不落下风。
眼瞅着,这是没头没尾的架势。向瑾偷偷瞄了陛下几次,在那正襟危坐的表象之下,大抵只有他瞧出了几分神游天外的端倪。也是,若非未听进去,陛下那脾气如何忍得了。
小世子有了点眉目,以陛下向来说一不二的作风,为何会纵容下边自说自话。而明明可以快刀斩乱麻之事,又何须耗上几日几夜。
临近晌午,无一插空问了句,是否要传膳。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但陛下破天荒地喊了停。候在外边的侍从赶紧将饭桶和菜捅拎了进来,自打陛下来此之后,从不开小灶,各位将军也不得不效仿,私下叫苦不迭。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见了荤腥。各位也顾不上体面,撸胳膊挽袖子自行打饭自己吃。当然,最起码的规矩还是有的。无一先将陛下与世子那份各自盛出来,送了过去。
陛下没什么胃口,但从不浪费粮食。小世子倒是不挑剔,和早上一样,默默无声地吃完了。余下诸人也没心思品尝,常年在外的武将没那么多讲究,西里呼噜地便解决一顿。
食罢,抹抹嘴巴,在他们摆出一副继续扯皮的架势之前,向瑾站了起来。
“启禀陛下,”他压低了声音,“臣有要事禀报。”
陛下居高临下,微微挑眉,“世子请讲。”
向瑾为难地四顾,“事关重大,请陛下屏退左右。”
“嗤。”后排人中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那一堆年轻武将皆低垂着脑袋,一时也不好确定从何人口中发出。但这一声挑衅意味明显,胆子够肥的。
无一的面色黑沉,在陛下的余光中,偷偷收起指尖夹着的刀片。他早瞧这帮乌合之众不顺眼了,想当年向珏坐镇飞鹰军,以陛下与林远为左膀右臂,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哪里会纵容这般没大没小无有规矩的行径。短短不到十年,军中势力几经洗盘,如今留下的几多偷奸耍滑且狂妄无知之辈。最初,他们也曾忌惮一阵子,夹着尾巴做人。但在陛下刻意纵容之下,很快狐狸尾巴便藏不住,开始敷衍塞责,欺上瞒下。
成景泽他们都敢糊弄,自然也没把向瑾这小世子放在眼里。吕忠老将军在位之时,多少念着荣国公府的旧情,飞鹰军始终是向家的底牌。但如今吕家父子一个卧床不起,一个重罪加身,树倒猢狲散。此时,向瑾来到西北军中,挟陛下之势重掌飞鹰军的苗头不可谓不明显。
黄毛小儿,凭什么?不忿不满之人比比皆是。
陛下思索片刻,“既然如此,诸位先回去吧,此事明日再议,世子留下。”
“……是,末将遵命。”林枫率先应声。
“末将告退。”冯文斌从不被落下。
其余人等从前至后,三三两两地退下。无一跟在队尾往外走,确保无人在近处逗留。他刚要放下帐帘,一道闪光从他两腿之间穿过,正中前方一人膝盖窝。那人“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啃泥。无一近前一瞅,果不其然正是刚刚朝世子嘴欠儿那位。他强忍着,没当场笑出声来。脚尖轻挑,销毁了作案的小石子儿。
无一憋着一口气转头,便迎上一道冷飕飕的目光。
华将军横他一眼,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