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迟鱼蹲下身,平视着逐渐被吞没的战无刹,轻轻问道:“将军,你见过死人吗?”
战无刹一愣。
“很多很多死人。”冀迟鱼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饿殍漫山遍野,横尸百里,腐臭延绵,隔着好几座山头都能闻到。”
他的眼神失去了焦点,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我亲手埋葬了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弟弟。他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我拖着他的尸身上山那天,酷热无比,苍蝇围着我们转个不停。他饿得太瘦了,拉住他的双手才拖出去一里地,我就听到了‘咔嚓’两声脆响……”冀迟鱼抬起自己的手,微微颤抖,“他的手骨断成几截,透过薄薄的皮肉,我能看得一清二楚。”
战无刹停止了挣扎,怔怔地看着他。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钺脊卧在身下,古神征战的年代太过混乱,父亲战相八方受困,战无刹迟迟没有等到有神仙来救他,他就这样感受钺脊的尸骨渐渐没有生气,从冰凉到僵硬……
“我卖掉了亲娘的尸身,给断桥口那些食人肉果腹的家伙……”冀迟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换来的纹银,本来想供我和弟弟活命。可惜……他还是死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战无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疯狂。
“阿娘在世时,弟弟曾对我们说,他要念书写字,考取功名,然后入仕为官。高堂大殿上,他要为天下人主持公道。”冀迟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那时说这话,或许只是为了博阿娘欢心,但是阿娘记了很久,直到死。”
“阿娘快要死的最后半个时辰,她强撑最后一口气勉励弟弟,她说,‘大丈夫能位居高堂,是为才学;能兼济天下者,才配称雄。吾儿处陋室,仍胸怀大志,为娘欢喜,死……’”